邱星崴 學子歸巢注新活水

2016-06-16  記者 李佳儀 報導

  越過遊客摩肩接踵的南庄老街,穿過叫賣聲此起彼落的桂花巷,走上少有人煙的十三間老街,直行到底,便見一臺稻草與竹子所製的推車停在Valai農創店外,上頭擺放著農創產品,成為Valai的招牌。

  一進Valai,以農家斗笠和乾掉的絲瓜裝飾的燈具吸引顧客目光,而邱星崴坐在明亮的落地窗旁,身著休閒棉恤搭配寬鬆長褲,他正在處理公務,電腦上還貼有「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等傳達理念的貼紙,Valai店內的平靜樸實與外頭的喧囂熱鬧成強烈對比。

南庄學子返鄉  尋找原鄉之根

  阡陌農田與平房農舍依傍連綿山脈,中港溪流帶來灌溉水源,如同聖經所述的「流奶與蜜之地」。南庄物產豐饒,農民在田埂埋頭耕種,孩童在稻埕嬉鬧玩耍,處處熱鬧。

  但曾幾何時,聞勝而來的遊客一批批來去,盜採河床砂石的卡車一輛輛進出,翠綠山頭也被異國風情小木屋取代,農村的生命力一點、一點被商業利益消磨,曾經山明水秀的光景不再,南庄成為沒落且百病叢生的村莊。

  「看見童年的回憶都被破壞,希望可以保存覺得美好的東西。」感慨家鄉與童年印象的大相逕庭,自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畢業,邱星崴決定就讀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以便時常返回苗栗南庄,更近距離地去觀察、接觸與思考家鄉的病根。

  長達八年的返鄉追根,邱星崴發現南庄飽受金錢誘利與嚴重文化斷層。近年來觀光業發展繁榮,投機客不斷炒作地價,許多農民索性販賣農地以獲取一大筆錢財,欲耕種之人買不起農地。此外,財團掌控水利系統,甚至將水源地賣給科學園區,居民本有的權利被他人左右。而政府以消弭城鄉差距名義,興建許多「都市思維」之建設,破壞當地人民與土地的關係。

  「我們很熟悉這些荒謬的事情,卻不見得意識到它的荒謬。」2011年夏末,邱星崴與幾位夥伴成立大南埔農村工作室,作為記錄、傳承與推廣南庄地區文化與歷史的據點。

  工作室成立之初,受到許多在地居民的不諒解,為什麼有年輕人帶一堆人回來辦活動、做調查?「他們覺得我們是策動叛亂的組織!」邱星崴回想,那時當地居民認為辦公室背後有政黨勢力,這些質疑使他們的行動處處受限。直到成立老寮Hostel,以及設計帶領在地學童認識家鄉之課程,並舉辦各類藝術展演活動,才逐漸消弭和在地民眾的隔閡,強化與在地居民的連結。


邱星崴(右一)在老寮創辦一週年時於老寮大廳留影。(邱星崴/提供)
 

結合南庄風俗 推廣在地旅遊

  與南庄居民建立穩固的情感基礎後,邱星崴卻發現參與的人永遠是老面孔,這代表他所探討的農村議題並沒有成功發酵。歷經多次挫折,最後他決定以休閒的旅遊方式,將農村議題包裝得更為簡單,不侷限客群只有「文青」與「憤青」,使每個人都能輕鬆參與。於是在2014年,他創辦老寮Hostel。

  走出南庄老街順著中港溪走,經過康濟吊橋來到南江老街,這裡曾藉煤礦和木材開採繁華一時,因與南庄一溪之隔的地勢,未被投機客相中炒作,才得以保有客家村落的特色建築。邱星崴刻意選擇較為偏僻的南江老街作為老寮的所在,他強調應以深度旅行之形式,讓每個環節都與當地風俗民情結合,使旅遊不再是走馬看花。


大廳牆面寫有老寮兩字意涵:「老,紀念過去的風華;寮,則是暫時居所的意思。」(李佳儀/攝)

  邱星崴觀察到,其實到南庄旅遊的人數正逐年下降,最大的原因是南庄商圈和其他老街沒什麼兩樣,就像附近的內灣、北埔,商人只得削價競爭,遊客全逛膩了。再來他猜測另一個原因是出國旅遊的成本大幅降少,去日本、韓國等亞洲皆非常便利。「南庄已距離旅遊高峰期很久很久了,大概有五年了吧。」他感嘆著說。

  所以老寮不僅是提供住宿服務,更推出一連串文化體驗之活動,像是以「打工換宿」吸引到許多新血,注入老寮、南庄與鄰近鄉村,帶來新的動力。「講社造,沒人要來,換宿卻讓大家搶著來。」報名的人數遠超乎他的想像。

  同時老寮也設計南庄深度旅遊,二零一六年春天,主打《山林踏查第二章:桂竹。桐花。螢火蟲》旅行,「看螢火蟲只是一個噱頭,重點是要讓大家知道桂竹背後所代表的農業意涵。」這些行程全經過老寮夥伴的田野調查,清楚瞭解地方的特色,再呈現其文化一面。


老寮夥伴所提供的手繪南庄老街地圖,可看見對南庄老街各店鋪的詳盡介紹。(李佳儀/攝)
 

變化傳統作物  又啟流行風潮

  老寮經營逐漸穩定後,二零一六年年初,Valai農創館正式開業。Valai是南庄人的在地語言,在客家語意旨「厲害」,其實是源自泰雅話中形容一個人或事物「真誠」,也有對美好事物讚嘆的意思。

  別於老寮,Valai屬於第一、二級產業鍊革新,除販售在地小農所造的農產品,幫他們開拓市場、行銷,另一方面,顧客也能親自體驗農產品的製作,並且參觀耕種過程,透過直接的互動,使人們更深入了解農村。

  其中,老寮最具特色的產品是番庄茶。台灣頗負盛名的東方美人茶是以被小綠葉蟬叮咬後的番庄茶烘焙而成,其烘製過程繁雜且困難,但相對烘焙簡單的番庄茶卻消失在茶葉市場中近乎一甲子。

  而邱星崴還發覺另一個問題:南庄的東方美人茶每年外銷量不變,茶葉耕種面積卻逐年快速衰減。雖然農民會自產番庄茶,不過不會銷售到市場,所以邱星崴想藉由販賣番庄茶,鼓勵當地茶業再復興。

  Valai也將南庄種植的稻米製成點心製品,邱星崴表示,現代人可能不習慣餐餐吃一大碗飯,卻願意食用鬆餅或餅乾。「我們把好的東西作一種當代的轉換與表達。」就像日本成功將米漢堡經營成全球化商品,如果處理妥當,再系統性的推廣,這些作物都有再流行的可能。

  作為在地農產品推廣的一個據點以外,Valai不定期放映議題電影,或是舉辦公民講座,台灣獨立運動先驅史明、人權律師邱顯智等數位著名人士,皆曾來過老寮或是Valai演講。除了教育與傳達理念,邱星崴說這也是行銷的一環:「畢竟願意關注社會議題的人,同樣會認同我們所做的事情。」


Valai店內所擺設的南庄特色農產品。(李佳儀/攝)
 

啟動農村革命 開拓南庄新可能

  藉由創辦老寮與Valai,邱星崴欲使當地的觀光產業不再只是一次性,而是讓遊客發現南庄之美,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前來觀光,成為大家認識山林的入口,更是民眾愛上南庄的起點。

  他又強調,老寮和Valai不只是單純提供服務的經營,還背負傳達理念的使命。一手帶大邱星崴的阿婆曾經告訴他:「你讀書的人,出去就不要回來了。」可邱星崴不聽勸,他一直以為鄉村的沒落是自然演進,直到田野調查過後,終於發現人為的干預和破壞才是導致南庄步入衰退的主要原因。

  所以他帶回外地所學的知識,號召志同道合的青年。不再任權勢擺佈、不再假利益操弄,營造屬於南庄的在地公民社會。「我們要重新把生活找回來。」之所以幫助小農銷售產品、或是辦理深入南庄的旅行,就是因為屬於南庄人的生活空間萎縮,必須透過這樣的方式去爭取。「每個人要覺醒,要對自己的權力在乎,然後團結、組織,反映在政治上。」

  八年溯源,邱星崴的目標與策略越是明確,他要將南庄第一級至第四級的產業鍊重新打造,翻轉舊式農業體系,找出年輕人回歸農村的空間,並對抗現有的金錢崇拜威脅。望著十三間老街上幾間正在施工的房子,邱星崴說,這些全是其他南庄子弟準備返鄉。他堅定且熱情的眼神,期待著南庄突破目前困境,再現往日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