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人生的智慧
莊華堂 /作家

2016-01-09   石宓婕陳柏州 

前言/

興許是老舊社區的關係,都市的光亮沒有照進這裡,莊華堂的住家埋藏在一片幽暗之下。走入莊華堂工作室觸目所及是五花八門的書刊,從事小說創作、拍過紀錄片、玩過劇團,這些豐富的文化產業經驗讓莊華堂寫出了歷史族群系列小說,寫出了一個世代地域的故事。

 

內文/

 

「我27歲之前幾乎沒有接觸文學,在那之前我是機電設計工程師。」與其他作家相比,獲得多次小說獎的莊華堂很晚才投入創作。莊華堂回憶自己在擔任工程師時就對文學產生興趣,卻不知道文學是怎麼回事,在偶然的機會下加入了耕莘文教會,開始向司馬中原、楊昌年、魏子雲、白先勇等這些大師級的作家學習如何寫作。

對於自己比較晚才跨入這個領域,莊華堂說自已或許確實有些遺憾,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中間的十年曾經跟過劇團、從事田調、拍攝紀錄片,這些都已變成了創作上的能量和養分。他舉出李喬和鍾肇政兩位客籍大作家為例,鍾肇政25、26歲才開始寫作,李喬則是在20歲之前就開始寫作了,但是他們的創作卻是在40至50歲間達到巔峰,「詩跟散文,寫的是感性,越年輕開始越好;寫小說則不完全談情,是人生智慧跟經驗的累積。」

 

段標/十年沉澱,獨樹創作風格

 

莊華堂的短篇小說《阿坤伯三部曲》中的〈族譜〉被選入鍾肇政所編的《台灣客家文學選》時,鍾肇政問莊華堂,「你是不是客家人呀?怎麼會小說的對話裡用那麼多福佬話?」莊華堂認為在1988年以前自己並沒有客家意識,也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寫的是一個客家故事,但在1988年後,客家意識萌芽之際出版的《莊華堂客家小說選》,仍然沒有將對話全部改為客家話,他說「我寫到某些族群的時候,福佬人要說福佬話,客家人要說客家話,我住的地區不完全是客家人,這樣更適合我所描寫村莊的實際狀況。」

「年輕的時候,創作上相當程度的靠靈感,感性程度相當強,靈感好的時候一個晚上可以寫上五、六千字。」1993年後的十年,莊華堂中斷了小說創作,轉而致力於劇團表演和紀錄片拍攝,當2002年回來繼續寫小說時,寫作的速度變得相當慢,幾乎沒有一天超過三千字。對於自己創作速度變慢,莊華堂認為主要的原因不在於感性變弱,而是這十年間他成為了一個文史工作者,就像是犯了考據癖一樣,處處講求證據。

桌上至少擺了十幾本書,全是與文史和田野相關的書籍,無論是《巴賽風雲》、《吳大老和他的三個女人》還是《水鄉》,當他重返文壇創作的題材轉而著重在歷史與族群層面,莊華堂認為這樣的創作是台灣文壇上不曾出現過的,不但要有根據,還要設法還原小說裡面的時空背景。一次莊華堂看到一篇得獎小說,內容描述西拉雅族的番丁或頭目出門時騎馬,但是台灣差不多要到福康安來台勦平林爽文事件後留下馬匹才有馬,「就連知縣都沒有馬了,更何況是平埔族人?」莊華堂感嘆這樣的小說不只可以拿到大獎還被很重要的評論家評論,這是很大的問題。

 

段標/作品的價值,就讓時間證明

 

根據莊華堂所做的田野調查,從清朝末年到日治這五、六十年,只要客家在當地是弱勢,第一代會講客家話,第二代會聽不會講,第三代就不會講也不會聽了。作為一個客家人,莊華堂也曾經忘記自己是一個客家人,直到1988年偶然遇上了客家大遊行,才想起「原來我是客家人呀!」但當他提到自己的子女時,也感慨她們只聽得懂一點點客家話,自己曾經在家裡播放客家音樂被兒子嫌棄成噪音,莊華堂說「客家意識就只到我這一代而已。」

自己對客家文化流失的體悟也成為了創作的核心。在所有的創作中,莊華堂最喜歡的作品是《吳大老和他的三個女人》,描寫的是弱勢族群如何在民間戰亂和械鬥中活下去,試圖透過角色的不同時期呈現出語言使用的轉變。莊華堂感慨先後幾個評論家都只從族群、官民之間的角度來看這篇小說,但真正想深入的是主要人物在各個場合和時期講的分別是什麼語言,「語言每年都在不斷變化,最後一步一步從弱勢到消逝」。

莊華堂提到自己的創作雖然三年只能寫出十幾萬字,但至少已經讓一些長輩甚至學院少數人注意到這樣做的意義。1992年莊華堂正值創作的高峰,一年的稿費登記下來也就大概十幾萬,但是那個時代年收大概要四十幾萬才有辦法維持生活,但他說「投入文學的創作,功利心不可以太重,看一個人的成就,就像是面對歷史一樣,若干年後才能看得清楚。對於我的創作,我是了然於心。」

 

段標/參與劇團成了創作的養分

 

「我每一次做事情都是突然。」藝術家總會帶點隨興,莊華堂緩緩地講述後喝了口茶,把思緒與氣氛帶往了對於劇團而言艱辛的過去。那個年代的小劇場在台北已有二十多間,當時較大的劇團都很難養活自已,1991年優劇團設計總監陳板邀請莊華堂擔任行政總監,莊華堂直到三十歲,才完全離開原本的工程設計業。

進入劇團後,莊華堂開始接觸客家的文史調查和紀錄影像,從事一些田野調查的工作,對象以客家、平埔和福佬客為主,因為這些族群與文化養分,給予日後莊華堂在小說與戲劇創作上很深層的訓練與養分。

1995年莊華堂也組了一個劇團,以賴和所寫的台灣第一篇小說《逗鬧熱》為名。剛開始要組的其實是台語演詩天王趙天福,他邀請莊華堂一起加入劇團。莊華堂表示這段時間相當辛苦,趙天福擔任團長、莊華堂擔任藝術總監,只要趙天福在忙演戲、排練、教學生講客語或表演時,其餘的工作都要莊華堂一手包辦,由於當時他們比較偏向公園、廣場、廟口等戶外劇場,在那個年代除了要載著沉重的道具到處巡演,還要克服許許多多突發的狀況,例如當時社會背景下甚至要和當地的地痞流氓打交道,海報印了、宣傳都做足了,莊華堂也只好硬著頭皮去和黑道交涉,卻也讓莊華堂的人生增添了不少經驗。後來莊華堂選擇了離開劇團,只因為「劇團不能搞,會把命搞掉。」

圖2:莊華堂曾經在客家農村生活過,他認為自己最重視的客家傳統就是敬老。從小說《阿坤伯三部曲》中,不難看出莊華堂對於長輩都懷有一份敬畏之心。(永和社大生態園區提供)

段標/客家文化之美,值得延續

 

在耕莘寫作會當幹部的時候,只有兩種人會去莊華堂家,一是耕莘的文藝青年,另外則是國中小同學,兩者都是客家人,那時莊華堂住的房子有很多蟑螂,想說蟑螂的客家話怎麼講,結果當下所有人都不會講。幾天後莊華堂馬上寫了一篇文章〈愧為客家人〉發表在自立晚報,後來引發一片譁然,大家這也才知道原來莊華堂是客家人啊!

在接觸到客家文學前莊華堂已很少使用客家話,在當時的社會背景,客家屬於弱勢隱性族群,就算身邊有客家人也不會用客家話交談。莊華堂的太太雖然同為客家人,但是不太會講客家話,加之莊華堂很少在家用客家話交談,兒子、女兒也就不會講客家話了,不過莊華堂也嘗試過教兒女學客家話,只是兒女都無心學習,使其十分挫折。但是對於莊華堂來說,客家意識是有的,學客家、做田野調查、拍客家的紀錄片,這是莊華堂很清楚的一條路,也感慨客家意識到自己這一代就嘎然而止。

敬老尊賢、對長輩的觀念仍在現今客家族群普遍見到,莊華堂依自身經驗,描述小時家裡祭祖、掛紙(掃墓之意),只要有輩分的長輩在說話台下就沒有人敢講。此外,他也表示家族每一年都要祭祖很多次,顯示了客家人慎終追遠的美德。在中國的客家則鮮少有台灣的客家人所有的凝聚力,是台灣客家難能可貴之處。

 

 

 

抽言/一個人的成就就像是面對歷史,若干年後才能看得清楚。~莊華堂

 

BOX/About莊華堂

桃園縣新屋人,集小說家、文史工作者、紀錄片導演、劇團總監於一身。曾經執導過紀錄片【後山平埔志】、【台灣福佬客】。著有小說《大水柴》、《吳大老和他的三個女人》、《巴賽風雲》、《慾望草原》、《水鄉》等,關心的對象包括客家人、平埔族、福佬客,重視台灣族群的多元性。

 

 

 

BOX/採訪後記

採訪當天我們約在老師的住處,但是時間抓得不夠好,我們在巷子中徘徊了許久,獨獨找不到那個應該出現的門牌號碼。眼看要超過約定的時間,只好打電話向老師求救,當我們抵達時已經遲到十分鐘之久,內心被各種忐忑不安填塞。

我們都是拙於言辭的人,加上遲到的焦慮,採訪剛開始總覺得有些不知所措,起頭的時候你讓我,我讓你,同班三年我都不知道他是一個這麼客氣的人。還好老師並不沉默,有很豐富的人生經歷跟故事可以跟我們分享。後來發現即使我們不善言詞又何妨?我們真正要做的其實就是「聆聽」。

寫這篇後記的時候初稿已經完成,最難之處反而是有太多的故事,我們就像是在剝洋蔥一樣,必須對這些故事進行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