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淬時空書寫台灣的故事
鍾文音 /作家

2016-01-09   林家安楊皓雯 

前言/台灣90年代後期崛起的作家中,鍾文音以中部成長背景為題材創作出的小說囊括了台灣文壇多項重要獎項,同時存在身上的客家與閩南血統,注定交織出鍾文音探索家族、身分與時代記憶的創作因子。

 

內文/

背對著咖啡廳門口,原本安靜的咖啡廳因門上鈴鐺劃破了寧靜。轉過身只見女子穿著一身黑衣,長髮飄逸的身影映入眼簾,如其文字,精緻且細膩,卻又富有內涵。她是作家鍾文音,除了書寫外,攝影、繪畫也都是她的興趣,她透過這些方式找到內心的出口。然而,投入書寫的領域後,就不想再離開了,她堅決而溫柔的說:「寫作對我來說是一輩子的事。」

 

段標/遷徙歲月感受真實生命力

 

出生於雲林,談話中卻對雲林沒有太多的著墨,因當時迫於生活,土地轉移無法避免。遷徙,因此成了鍾文音小時候習以為常的事情。她也表示,會發現自己有一半的客家身分,是因為在生活中,發現那些很自然地跟著他們遷徙腳程的稱謂,例如從小叫到大的阿婆。雖然不是非常鮮明,家裡的人也不會特別講,但是與閩南家庭或是客家家庭相處後,便隱約知道自己留著一半的客家血液。

當阿里山的林場需要砍材的工人,父親便搬到嘉義做工;當台北在蓋房子時,父親又搬到台北當建築工人。最後,父親終在北部安頓,一家大小也一同搬到北部,落腳當時還很偏僻的三重。母親在環南市場打工賣東西,鍾文音因此接觸了許多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熱絡的小百姓與紛忙的世界是她童年所熟悉的一切。然而,第一次跨越台北橋到西門町玩,她卻看到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那是一個象徵物質移動跟光亮的世界。」對比現在,似乎難以想像,但從鍾文音的敘述,可以想見那是一個很強烈的衝撞,「河流的這邊有很多妓女戶,還有很多工廠,甚至還有人在養雞;但河流的另一邊看到的卻是貴婦在飯店喝下午茶。」左岸與右岸的差距在鍾文音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因為這個原因,促成了鍾文音書寫《在河左岸》的契機。

「我很喜歡這種人生的衝撞感!」面對這樣的生活面貌,鍾文音選擇透過紙筆將之記錄下來。除此之外,勞動階層活躍的生命力更是難能可貴,他們直接面對生活的力量,是現在的我們無法體會的,「我們不斷攀爬知識的菁英,卻忘了他們才是整個社會的生命力,所以我決定我要把它寫下來。」鍾文音認為雖然勞動階層的悲歌很少被聆聽,但他們的生活卻過得最實在、最扎實。台灣社會底層百姓為我們打天下,而他們所唱的歌,就由鍾文音透過《在河左岸》一字一句的寫出,這不只是鍾文音童年時的記憶,更是整個時代流動與遷徙的真實寫照。雖然自己不會講客家話,但觀賞用客語發音的電視劇《在河左岸》後,鍾文音認為藉由語言,更能凸顯故事中在地的力量。

圖:「我喜歡慢慢慢慢的走,細細咀嚼旅途的細節。」鍾文音習慣久待同一個地方,隨著時間的累積與熟悉,漸漸與當地人有了連結與更深入的接觸。(鍾文音提供)

段標/漫遊世界餵養心靈眼界

 

在能夠獨立生活之前,家庭因素的遷徙成了鍾文音寫作時的養分。而獨立後的鍾文音,更藉由另一種遷徙-旅行-來品嘗世界。鍾文音笑稱自己是「貓旅者」,懶懶散散的,不像狗老愛動來動去、精力旺盛。她的移動和別人不一樣,她喜歡在一個地方待上很久很久,當其他人迫不及待的前往下一個景點,她只想慢慢的在街道上散步。「我不認為我是個旅行家,我比較像是一個漫遊者。」鍾文音也提到,這樣的態度一直難以建構在台灣人心裡,因為我們是個害怕的民族,害怕失去青春,害怕失去時間,害怕到連旅行都怕景點走的不夠,收集的不夠,卻不知道我們失去的,是在漫遊過後,慢慢咀嚼旅遊之中的細節,而嚐到的酸甜苦辣。

許多報導都喜歡形容鍾文音為「流浪者」,她卻認為這樣的標籤太過附庸風雅。流浪已經失去真實意涵,那些值得流浪與放逐的空白之地早已消逝,然而,藉由生理的遊走與心靈的流浪,將自己散亂世界的空白之地填補起來,在內心尋找出口,那種個人的精神之地仍然值得攻破。藉由旅行填補內心,鍾文音很自然地接受對於家鄉的思念,只有在看見他人離別時,或看見熟悉的、如家一般的情境,才會從他人的故事中,突然地想到,「自己怎麼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上移動。」

在異國的漫遊之中,必然不如熟悉的家鄉自在,但陌生人對你的不聞不問或是及時伸出援手,那些適可而止的慈悲,才是讓你安全地抵達與離開異國之因。因此,鍾文音鼓勵年輕人多與世界對話,在陌生之處我們能給予自己勇氣,在陌生之處反而更珍惜用眼記錄下的美景,心靈的豐富與眼界的開闊,都讓我們在成長過程不斷茁壯。旅行與閱讀,構成了支持自我的內在精神。

圖:時常被形容為「浪漫」的文學家,鍾文音說,浪漫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被世界的紛擾與眼光影響。擁有主見與堅定的內我,讓她的生活安然自得。(林家安攝影)

段標/心繫文學傳承

 

因為歲月的經歷,也因為見識的廣闊,所有生命中的經驗積累,都已被鍾文音內化與書寫為簡潔的文字。她的作品中,每一字每一句都靜靜的躺臥在那,等待讀者閱讀時將其喚醒與釋放。「文字是一個讓人深陷進去的世界。」鍾文音說起喜愛的文學作品,到書寫在生命中的位置,「如果是外在的就會變化,例如名利那些,都不是支撐你寫作的東西。」鍾文音能夠不斷變動的世界中,找尋自己存在的價值,並在作品中融入自我的意志,使作品富有生命力。

鍾文音的閱讀相當廣泛,除了純文學,也喜歡深度採訪的作品,因為其現實感很強,更能帶給作者啟示或探討更多空間,鍾文音認為「這等於作家脫離自己想像建構的世界,願意回到生活的難度跟社會的關注。」鍾文音發覺現代人常常疲於生活,又因為害怕時間流失,生活步調與氛圍非常快速。社會期待每個人成名趁早,年輕一輩不願承受琢磨,落得曇花一現,已成熟的作家被催促著產出作品,我們只能惋惜著,社會無法靜心等候一份充滿時間重量的作品完成。

從自己對社會的觀察,鍾文音開始思考閱讀與書寫在大學生,或是大眾之中的位置何在?現代人已丟失專注地閱讀與利用書寫抒發心情的習慣,記錄生活的方式僅存社群網路的打卡或是心情動態。迅速發展的科技如利刃,將時代切成薄片,時代應有的共同記憶與歷史厚度,因為快速且片段的紀錄而變得零碎,寫作不再是對外分享。對於資訊的長短,我們無法負荷太多的文字量,鍾文音也感嘆,「現在文學早已沒有戰場,讀者也不再買單。」台灣人明明也有市場、也有消費能力,書籍購買率卻逐日下降。

我們的閱讀形式從購買實體的書本或雜誌,隨著智慧型產品的發展,轉變為即時的網路新聞與實用取向的文章,出版的書量漸少,實體文字的閱讀量降低,時而網路出現較長的評論或分析文章也乏人問津,我們開始只用圖說故事,用視覺刺激取代文字想像。那麼,擁有更多閱讀時間的大學生呢?這幾年鍾文音藉著接受各地學校的聘任,踏入課堂中觀察大學生的生活與學習態度後,她認為大學生生活太過忙碌,忙著社團、忙著活動,反而將能夠沈澱心情的文字擱置在一旁。

鍾文音在文學路上經過耕耘,經歷掌聲,她也將文學傳承視為己任,希望提拔與指導年輕作家,但許多年輕作家仍然缺乏經驗,也缺少相關知識的建構,再加上想像力的匱乏,文學作品的素質無法提升。因此,對於大學生,鍾文音除了建議藉由旅遊,踏出台灣,欣賞更多廣闊的世界,更應該讓自己透過閱讀訓練與堅定自我的容量。現代人常常認為文學無用、沒有目標性,但之所以說文學為「無用之大用」,在於它雖然沒有明確的地圖說你走到這裡能獲得甚麼,卻能充實一個人的深度與內涵,使他擁有強壯的心理。我們很難告訴別人為什麼要親近文學,但書寫作為一種人類的本能,這是我們述說自己最簡單的方式。

 

段標/別讓標籤阻隔了我們之間

 

除了對大學生的勉勵,鍾文音同樣期許自己作品之中能處理更多的材料。她期許能利用小說作為媒介,構築一個更完整的世界,時而展現她的理想,時而與現實社會連結,就如她欣賞的作者村上春樹或是童妮.莫里森。她也希望融入更多自己的過去,雖然客家記憶在她的生活中並不如閩南文化的影響,但自台灣島嶼三部曲,她便開始嘗試處理在作品中,她利用血緣與語言的謬誤呈現台灣各式族群的風貌。這同時也是鍾文音的親身經歷,因為不會客語,她不易拉近與客家人、與血緣的連結,進而體會到語言對於文化復甦或是文化連結的重要性。

從語言觀看文化在我們生活中展現的方式,我們能夠觀察到,大部分的觀眾都能夠接受日語或是韓語的戲劇,為何客語戲劇的閱聽眾卻相對減少很多呢?這不僅是客語所面對的難題,也是整個台灣對於自我認同所面對的難題。這個大哉問或許無法被完美地解答,但鍾文音那種瞭解自身並勇於接納的態度,「人與人之間的排斥永遠存在」才是我們去面對問題前,應該有的認知。

其實鍾文音在許多作品中選取的素材,無論是小人物或是大時代,都是為了破解標籤上的魔咒。標籤經常被用來辨識或分類一個人,但沒有人是相同的,我們也無法藉由標籤去預知這個人的任何行為,所以鍾文音在作品中,藉著文字翻轉小人物被社會烙上的標籤,去發掘更應該被關注的事實。不讓標籤左右我們在文學中的想像,也不讓標籤阻隔我們對現實生活應有的體驗。鍾文音藉由文學讓我們能有更開展的視野,她也努力挖掘作品的深度,並持續將她的觀察與想像藉由文字呈現。

 

 

 

抽言/文字是一個讓人深陷進去的世界。~鍾文音

 

BOX/About鍾文音

台灣雲林縣二崙鄉人,福佬客,畢業於淡江大學大眾傳播系。曾任電影劇照師、記者,現為職業作家。1994年正式投入書寫領域,創作以小說和散文為主,兼擅攝影,並以繪畫修身。長年關注家族寫作、愛情與藝術等題材,近幾年致力於融入客家元素。被譽為1990年代崛起的優秀小說家,曾獲得十多項臺灣重要文學獎。

 

 

 

 

BOX/採訪後記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的採訪,我想我們永遠也不會發現客語發音的戲劇這麼好看!在採訪鍾文音前,把《在河左岸》看了一次,邊看邊流眼淚。老師產出的作品量之豐富,讓我們在選定老師為採訪對象時,既興奮又害怕,有點害怕沒辦法全面地掌握老師的作品。對旅遊、攝影、繪畫都有涉略的老師,在我們心裡的想像,恩⋯⋯有點像飄飄然的女神一樣。採訪當天,我們相約在台北難得寧靜的咖啡廳,彷彿聚集了一切美好的事物。

隨著訪談的深入,與鍾文音老師對話,就好比閱讀一首優美的詩。我們隨著老師的成長過程,聽著老師一個個的小故事,自然而優美的用字遣詞吸引著我們,聽得入神。從採訪前的戰戰兢兢,到採訪時的輕鬆自然,鍾文音老師就好像女孩們的好朋友,我們聊旅行、聊愛情,也聊學生生活,幾乎無話不談。第一次的採訪能夠遇到老師真的很幸運,見識到一個作家對於生活的體會,以及對於寫作的執著。

 

 

BOX/

About林家安

我是林家安,這是一個充滿祝福的名字,希望大「家」都平「安」!來自台灣最熱情的台南,喜歡有太陽的冬天,有涼風的夏天。小時候立志看完圖書館的書而把自己搞了個大近視,沒想到長大後只有更多的文字等著去咀嚼。

 

About楊皓雯

從國中作文滿分到高中作文拿不到一半分數,寫字路上坎坎坷坷。但人生嘛,起起伏伏,大學竟然進到藝文雜誌實習,東摸西摸後發現,把藝術跟文字兜在一起的時候,好幸福啊!於是默默地在文字路上耕耘,默默地用文字騙吃騙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