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世守護台灣史料
魏德文/南天書局創辦

2016-01-09   葉家如邱鴻 

眉標/志之知悟

大標/以一世守護台灣史料

副標/魏德文

副標/南天書局創辦人

文/許翔、陳志愷

前言/南天書局自1976年成立,以出版學術書籍聞名,是台灣文史資料的典藏寶庫。魏德文是南天書局的創始人也是總經理,他的一生有大半時間都奉獻給書籍志業,為台灣出版許多經典書籍。

 

 

內文/

出生於1943年的魏德文是新竹縣關西人,同時也身為客家人,他的名字出現在台灣文史圈與出版業,因為他個人不斷的堅持努力,南天書局至今也珍藏許多文獻、地圖與影像史料,成為台灣文史工作者與國際學者定期造訪的知識庫,在當今向錢看齊的商業化出版環境當中,保有文青的傲骨,獨樹一格的經營風範令人印象深刻。

 

段標/出版,是興趣更是志趣

 

魏德文的家族充滿著濃厚的書香氣息,如此的環境薰陶影響他;此外家鄉新竹關西鎮上有相當成功的教育典範,新竹旺族范朝燈的十位兒子在戰爭結束前後均取得大學至博士以上的高學歷,他教育的用心與成功不僅是地方上、甚至全台成為子女教育的典範,也是魏德文學習的榜樣。

南天書局位於台大旁邊的小巷弄中,魏德文經常利用周末不定期回到新竹關西老家,與親朋好友連絡感情。為完整保存眾多各類書籍,魏德文在鄉間購置倉庫,其中一個倉庫位於新竹縣新埔鎮新埔國小旁的小山丘上,同時也是魏德文週末在新竹的住所,魏德文還養了兩隻活潑好動的大黑狗,而新竹新埔靜謐幽清的環境,正適合魏德文。

從台北醫學大學藥學系畢業,魏德文曾在藥廠短期工作三年,但最終離開醫藥界,轉而投身符合個人志趣的出版界。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魏德文表示,台灣在藥學的研究成果明顯落後歐美日先進國家,因此藥學產業在研發創新投入較少,大多做國外藥廠的代工或進口代理,因此他覺得業界發揮空間有限;他的大學同學們除了在藥廠發展,另一條主要的出路就是擔任醫院局職務或是開業藥局,當時台灣的醫藥在分業的情況還不夠成熟,大多數藥業的資源與權力掌控在醫生手裡,因此藥師被認為是一個附屬於醫生下的職位,不受到重視,發揮的空間不大,在藥廠短暫的工作後,斷然決定把精力都投入出版與書籍的志業當中,且魏德文認為這項領域發揮空間很大。

圖:於文化部舉辦《李仙得台灣紀行》新書發表會,魏德文簡報新書內容。(魏德文提供)

段標/美國亞洲學會的啟蒙

 

魏德文對於書籍的熱愛與認識啟蒙於大學時期,就跟當今的大學生一樣,魏德文大學時期就有打工的經驗,而他很幸運的在美國亞洲學會設置的中文資料中心打工,開始接觸與出版和書籍相關的人事物。

由於第二次大戰結束、1949年國共分離後外國人難以理解中國現況,因此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等知名學者認為要了解中國就必須進行「中國研究」,但1966年爆發文化大革命,中國大陸正處於與世隔絕的鎖國狀態,而國民政府撤退來台時也運來龐大圖書與檔案資料,因此外國學者輾轉來到相對開放的台灣,把台灣當成一個小型中國進行許多研究。費正清的學生Robert Irick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清代的勞工問題研究」,他來到台灣蒐集相關文獻資料,不久後美國亞洲學會隨即成立,在中華文史資料相當豐富的台灣設置中文資料中心,他即是該中心的主任。當時出版界正掀起一股中文古籍經典的復刻風潮,魏德文在中文資料中心的三年期間,學習許多寶貴的經驗,為他日後成立南天書局的目標奠定根基。

 

段標/深耕台灣文史,放眼歷史價值

 

南天書局以出版學術書籍為主,沒有流行相關的暢銷書籍,魏德文從不把出版當作一項企業,他把學術著作當成一生的志業來看待。他認為出版業存在的價值不應以營收上的損益,而應以學術價值來評估,隨手拿起一本日治時期《原住民族影像誌》為例,裏頭紀錄許多日治時期台灣原住民的生活影像,如此的民族學著作在當時或許沒有太大的商業價值,但是到今天可說是絕無僅有,甚至百年後更能彰顯該著作的珍貴;還有古地圖、影像的蒐集都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常有人問,「出版是密集的手工業,既無法謀大利,又如何能實現理想?」他總是簡單回答:「把獲利的期望降低失望就少,經營是門藝術。」

秉持著這樣的精神,他經營南天書局四十年了從來沒有動搖過最初的經營理念,而他堅持的動力,有一部分則來自讀者的支持。在他的顧客群中有世界各地的學者還有書籍中相關的族群,如台灣原住民、客家人等等,這群人通常團體購買記錄他們的歷史書,每當有這樣的讀者,魏德文就會受到無比的鼓舞,堅持對傳統的傳承,持續深耕台灣的文史研究與發展。

圖2:美國紐約大學20餘位師生與台灣大學交換教學,由魏德文帶隊體驗台灣客家文化,攝於新埔義民廟。(魏德文提供)

段標/堅守價值,不追求主流

 

大環境不斷改變,出版界也不例外;隨著時間推移,魏德文感嘆現代人越來越不重視自己的本土文化,此外閱讀習慣正在改變,不再像以前那樣重視書本,部分是受限於現代的生活型態,連他自己都受到影響,部分的時間花在網路訊息的吸收,不過他盡量撥出時間閱讀,因為他相信大量閱讀才能精進自我。

投入書籍事業四十年的魏德文對於閱讀有相當深刻的體悟,根據他的親身經驗見聞,閱讀一定要廣博而精深,他以日治時期的高等學校為例,當時的高等學校擁有完整具有系統性的藏書,所以學生有寬廣無比的國際視野,前總統李登輝就是其中之一,李登輝在高等學校時已經擁有七百本的「文庫本」經典書,自然判斷與決策的能力高人一等。

他也提到,過往人們的刻苦奮讀是現代人無法比擬的,以外文書為例,以前書籍翻譯不如現代發達,若是遇到尚未翻譯的外文書,往往靠個人不斷的語言學習與突破,如此做學問的精神在現代十分罕見。但魏德文表示,閱讀習慣改變是時代的趨勢無法逆轉,而他已年過半百也無法扭轉大時代潮流,但終究建構知識而閱讀仍是求知的主流,只求堅守本分,經歷的過程雖然辛苦,但對個人而言,一輩子的閱讀習慣是無比的幸福,並以南天書局能「存在」就是價值而堅守。

對於近年學界興起的文創產業魏德文也提出嚴厲批判,他認為目前的文創產業相當表面與空虛,只是政客為政治考量而不斷吹捧的政治訴求,而學術界的反應也令他質疑,「哪有學校在搞文創來創造利益,以產值做為績效的標準,這是教育精神的本質嗎?」魏德文表示,真正的文創除了要傳承傳統的文化資產,更重要的要掌握優質文化元素,同時迎合時尚的要素。魏德文覺得在進行文化創新前還是得回到根本,大量的閱讀各種經典書目,因為要有相當深度的文化內涵才有足夠功力去進行文化創新,而且研讀深厚的各種資料後才能找出自我文化的意涵,假如只是一昧的學習西方主流文化最終還是難有突破性發展,甚至淪為「文化殖民」,畢竟西方文化屬於西方人,唯有發展我們的東方文化,創新的內容才能使人耳目一新,在世界當中才能有佔一席之地。

 

段標/以民間力量建立歷史資料庫

 

南天書局四十年來遭遇過許多曲折困難,魏德文舉例,日治時期曾有一位任職於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理番課囑託工作,經常活躍在台灣各原住民族地區,並拍攝上萬張原住民族各族群照片,將其生活記錄下來。年邁的他在餘年前巧遇一位企業家,這位企業家看到這批珍貴資料時讚嘆如此龐大的影像簡直是不可思議,必須要將這些珍貴資料出版成書,且一定要回饋給台灣,因為這是台灣重要的文化資產。經歷數年努力終於在2000年出版了一本《鄒族民族圖誌》,這一年正巧是該公司99週年慶,印製達上萬冊,每冊重達近2公斤,除分贈給他全世界的客戶外,另特別備妥4000部要回饋給台灣。企業家尋求魏德文進行分配工作,魏德文則以教育部中經費較為拮据的中小學圖書館及原住民族委員會的鄉鎮為主要分配對象。日本透過亞東協會行文到教育部,當時教育部收到消息後卻以「沒有人力,沒有經費」婉拒處理,讓魏德文頓時愣住了,該企業立即回應他們要贈書給台灣各單位,不會讓教育部造成負擔。經歷這次事件,魏德文表示公益單位的熱誠與台灣公部門的冷漠對比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諸如此類的案例不勝枚舉;經過十年後,南天書局又於2010年再度出版第2冊《布農族民族圖誌》,魏德文自豪的說著,好戲還在後頭,目前尚有8冊民族圖誌未出版,但他略帶感嘆的表示,人的生涯有限,對他來說是不可能完成的艱鉅工作。

圖:2014年原住民族委員會委託魏德文執行「原住民族歷史地圖」計畫案,赴日本國土地理院調查。(魏德文提供)

段標/保存是刻不容緩

 

在訪談中他批判目前的鄉土語言政策缺乏通盤考量,據他了解,現行鄉土語言政策大多是教學生四縣腔客語,但他覺得處理事情要有輕重緩急,既然四縣腔客語還普遍流傳於台灣的客家聚落中,那這種語言失傳的危機就比較小,政府應該優先搶救其他快瀕臨失傳的小眾客語。這樣錯誤的政策不只出現在客語,台灣各族的語言也有相同危機,語言惟在生活中才能存活,在語言未消失之前應做調查、記錄,才得以保存下來。有關客語史料的調查蒐集,徐兆泉老師利用退休十年的工夫,積累並撰寫達二百餘萬字,編撰成《台灣四縣腔海陸腔客家話辭典》,達1854頁,2009年交由南天書局出版,這項重大語言工作,沒受任何公部門經費的支助,而民間實現,即是具體語言保存的實例。南天書局保存的文史資料中諸如此類案例不勝枚舉,記錄台灣原住民、客家人、新移民等族群的生活,而魏德文自己又是客家人,所以他對客家人的文化與歷史有許多情感與關懷。因持續保存台灣文史資料而漸漸受到各界肯定,魏德文在2004年榮獲行政院新聞局金鼎獎終身成就獎。

與其把魏德文視為一位書店經營者,倒不如把他看成台灣文史資料的守護者,魏德文引以為傲的成就,是至今台灣各大學學者、教授、海外的東亞圖書館員等,只要來到台灣進行參訪或做研究都一定會來南天書局走走逛逛。雖然南天出版的書籍離民眾日常生活較為遙遠,但魏德文相信這些專業文史資料書籍的知識仍然需要被保存,衷心地希望顧客能在店裡找到需要的資料,發展出對社會有貢獻的研究,他的堅持就會有所回報。

 

 

 

抽言/把獲利的期望降低失望就少,經營是門藝術。~魏德文

 

BOX/About

魏德文,新竹縣關西人,畢業於台北醫學院藥學系。曾在美國亞洲學會設置的中文資料中心工讀,畢業後曾任職於藥廠,後決定依照自己的興趣轉而進入文史領域,1976年創立南天書局,進行文史書籍出版、研究和文獻保存。2004年榮獲行政院新聞局金鼎獎終身成就獎。

 

圖4:2015年「俯瞰清代台北城」戶外導覽由魏德文帶隊,攝於清代急公好義坊。(魏德文提供)

 

BOX/採訪後記

出發前抱著十分緊張又尊敬的一顆心,畢竟對文化學者進行深度的人物訪談是第一次,深怕自己肚子的墨水不夠外,更擔心訪談問題是否會太直接而冒犯受訪者。直到和魏德文先生見面後,心中的疑慮放下許多,路途中不斷地與我們聊天,訪談中殷勤地招待茶水和熱情地分享許多他珍愛的圖文典籍,迫不及待地想帶我們進入每張照片的情境背景,迅速地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訪談中不斷地透露出對於傳統文化保存的重要性,認為養成良好的讀書習慣來不斷充實自己是必要的,同時在談話內容中不斷地論述中西洋的史學和社會思想觀點,並分析兩者的差異性所造成現今不同本質的社會,這些知識和文化的研究史料對於社會學者和政治家是非常重要的資源。

 

 

BOX/

About許翔

以為直白無所堆砌的文字才能表達真誠的心,討厭過度包裝徒具形式的展現,實質內容的深廣度遠比表現格式上的雕蟲小技重要,喜歡在一個人的獨處時光中進行天馬行空的思考,衷心期望這一堂課能平安的度過。

 

About陳志愷

自由奔放、喜愛藝術創作的大男孩,總是在生活中尋找創作的靈感。比起課本中的知識,更注重實際的體驗,期待在之後的人生旅途中可以經歷難忘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