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羈靈魂狂放當代劇場
黎煥雄/劇場導演、作家

2016-01-09   徐煜婷甯尚瑄 

前言/

雖然誕生再上演著忠貞愛國戲碼的年代,但黎煥雄一站上劇場舞台就開始書寫對抗時代氛圍、追求自由、突破限制的故事;當台灣劇場遇上最狂放不羈的靈魂時,風起雲湧的小劇場狂潮就此展開。

 

 

內文/

在還是大學生的年代,台灣新電影與蘭陵劇坊為台灣的電影及戲劇帶來了新的發展,掀起一股新電影風潮,當時,侯孝賢就是黎煥雄很景仰的電影工作者,但是大學生的身份若想跟隨新潮拍電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那也不是你能做的,一開始你要做你可能要入行、要去學電影或什麼,那大學生就是很閒,最好、最快的方式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做劇場,感覺是更實際的。」比起電影的高成本,劇場成本門檻較低也不需要特別專業的表演訓練基礎,只要有時間和小小的空間,就構成了天馬行空的舞台;只要有清楚的理念要表達和願意欣賞的觀眾,表演就會成立。因此對黎煥雄而言,劇場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而他所執導的劇場形式則被歸類於前衛的小劇場。

八○年代中期台灣解嚴後社會有了新的氛圍,許多元素開始碰撞產生化學變化,劇場的新潮流也隨之發酵,這樣的改變也在校園中發生;許多由大學生或剛畢業年輕人組成的劇場,不再完全符合傳統規格,開始嘗試前衛的、實驗性的形式,不過大部分的劇場仍然保有一定的傳統方式,像是蘭陵劇坊「再怎麼不傳統他們還是會有一個大家比較容易接受,或是有個表演的基礎、或是有個訓練的系統」黎煥雄回憶著,然而,一股更為無拘無束的青春浪潮慢慢在許多大學校園中興起,這是更不專業、更不受拘束、更前衛的「小劇場」,因為拋開了專業的包袱,可以將心中滿滿的熱情,瘋狂、隨興地以各種形式呈現,就是這不顧一切的熱忱,帶起了台灣第二波的小劇場運動。

在這新的劇場潮流中,黎煥雄認為文學的底蘊是相當重要的,雖然沒有接受過專業的戲劇訓練,但可以從文學之中尋找養分發揮,而越加博覽群書,會知道越多種形式的可能性,也更懂得謙虛以對。

 

圖:黎煥雄專注、用心地講述自己的經驗故事,親切、自然毫不帶有架子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徐煜婷攝影)

段標/不傳統路線攪動劇場春水

 

中文系出身的黎煥雄有著深厚的文學底蘊,他說在傳統之下,文學與劇場本來就是一家,只不過文類越來越細分後戲劇劇本便逐漸演變為獨立的文類,而黎煥雄大學時期參與的河左岸劇團則成為他劇場基因萌芽與發揮的舞台。當時台灣現代劇場的環境中,專門寫作戲劇或劇場劇本的人比國外少,因此可能會運用國外經典的劇本、自己硬著頭皮編寫,或是改寫文學作品,而這也是在他人眼中身為文藝青年的黎煥雄所擅長的。

關於文學與劇場所發生的關係,黎煥雄認為「文學支持我們行為的與形式的自由度,我一開始弄了一堆小說文本進入前衛劇場裡頭,我也沒有刻意前衛,因為我們就只會做那些東西,我們想要嘗試那些東西」,這些較不具體的概念通常會用意象劇場或抽象的肢體語言表現,例如演著陳映真的小說,在台灣剛光復的背景下讓大部分角色講國話的同時也摻雜著台語和日語,這些實際的話語一點也不寫實但營造了充滿時代感的氛圍。

「文學家或我們選擇的文學作品是夠扎實與偉大的,然後就可以亂玩」,文學成為黎煥雄大膽實驗的基石,而將這些抽象轉化為具體表演的便是一位位演員,「如果他的身體夠真實,或某種內在的精神夠真實夠誠懇,或能量夠大的話,那觀眾即使看不懂也會覺得說,你就是活生生的在我面前做了一個我看不懂的事情,而這個事情會形成一種能量。」劇場是劇團的舞台,而演員是理念的媒介,透過演員的肢體、表情、語言、聲音將抽象概念傳達給觀眾。

屬於小眾的前衛表演形式可能每場戲的觀眾不多,但新鮮感卻造就了十足的話題性,在網路不發達仍是三大報盛行的時代,吸引了很多報社與記者的關注,「在那個時代,你做一個不到兩百人觀看的作品,但是可能可以拿到評論或報導的篇幅往往相對比那些一萬多人看的畫展還要大很多的」,雖然參與的人少,大眾卻對這些新活力有著很高的期待,即使不是受到全面的肯定,但在八○年代中期還是引起文化界很大的關注。

但這一矛盾現象也顯現了當時台灣的藝術與美學教育的不足,黎煥雄提到在當時社會保守氛圍下,對他們最不友善的批評永遠都是「做一些我們看得懂的戲好嗎?」黎煥雄認為感受性是另外一種系統,文學、繪畫不是只藉由寫實而成立的世界,藝術要追求的並非「看不看得懂」而已,那時候的社會還未能全然理解,「還沒有成熟之前,你就要去相信演員的肢體以及導演、演員一起塑造出來,奇怪的、模糊的或者是抽象可是很真心的一個動作、行為」,這也就是他們在對抗與捍衛的堅持。

圖:黎煥雄在劇場認真投注心力的模樣,將他對劇場的熱愛表露無遺。(人力飛行劇團提供,許斌攝影)

段標/感動自己才能感動他人

 

黎煥雄認為近年來台灣劇場的環境與觀眾素質越來越好,觀眾的接受度也越來越廣,從要求看得懂表演到能消化抽象的舞台呈現;那些促使大眾走進去劇場的安全選擇,例如認識的演員、看得懂的表演,在幾十年間已經產生了改變,觀眾能接受的層次早已超出這些安全選擇。逐漸抽象的表演方式會開始啟發觀眾,雲門舞集所推出的舞蹈一支比一支抽象,觀眾也能逐漸體會到藝術的表演形式或涵義不能只由所謂的「看得懂」或「看不懂」來決定。

觀眾的接受度提高,對於戲劇的要求門檻自然也跟著提高,「不像我們小時候,初生之犢天不怕地不怕亂玩一番,現在比較沒有條件亂玩。可能一出手人家就會檢驗你的形式誰做過,你的技術夠不夠好。」在這樣的劇場環境中,能夠較為世故地做出有風格並被市場接受的表演,而不只是奉行刻板的表演形式,這是黎煥雄給年輕一代劇場工作者的建議。「但是如果你要問我自己的選擇,我寧願回到八○年代。在八○年代當一個這樣的橫衝直撞的小孩,回想起來是很刻苦啦,根本不可能維生,可是精神上比較自由的。」能夠做自己喜歡的表演,不被外在因素所限制,那段資源較為貧乏但能夠將創意、想法毫無顧慮地表達、揮灑的八○年代,成了黎煥雄懷念的年輕時光。然而,時光的推進是任誰都無法避免的,表演藝術的環境開始改變,縱使不想讓藝術創作變成被量化的價值估算,市場對於表演藝術的影響仍不得不將其列入考量之中。

台灣的表演藝術產業市場規模有限,產業的長久運作漸漸依靠其對於市場的掌握能力。黎煥雄認為應該要在類似的文化圈裏頭來開拓更大的文化市場,例如,前往中國大陸進行舞台劇的巡迴演出,以相近的語言、文化引起共鳴,尋找出可接軌之處,從中創造出表演藝術產業的新市場價值,而不是被主流、強勢文化吸納。「場次」是演員確實需要的,演員需要花上半年的時間在排戲,每一場重複的演出就是他們的生計。對他來說,能夠維持演員的生計,讓他們的生活不那麼辛苦,一直是他希望劇場環境有所改變的部分。

身為一個不斷在與「美」進行互動的創作者,對黎煥雄而言,只要能夠「先感動自己的」就是美的。美感必須以相信「能量可以被分享」為基礎,「美」縱然能從外顯的內容與技術進行評論,「可是我覺得美麗這種事情,是所謂相信過後而且還有機會可以分享的事情才叫美。」黎煥雄認為「美」是能夠互相傳遞感受並產生連結的,如果無法從作品中看到「心」的話,無論技術再好都無法打動他;只要願意分享,在他的角度看來,就算是不夠純熟的成果也能產生「美」的交流。重點不在於技術要有多熟稔,只要出自於真心願意與別人分享,便能進一步產生彼此間交流的溫度,這就是很美的。

圖7:專注指揮現場的背影,所有人員在他的指揮下為了作品的盡善盡美共同努力,就像他對於美的堅持一樣傾力投入。(人力飛行劇團提供,許斌攝影)

段標/等待,以家鄉圓滿創作版圖的最後

 

「我是很硬的客家子弟啊!」黎煥雄堅定且自信地說道,身為苗栗大湖的客家人,他有著很純粹的客家背景,著名客籍作家李喬曾擔任他的作文老師,提供了有趣、有創意的想法,雖然當時是為了應付聯考,但李喬給了他一個重要的起點。大學在中文系的訓練之下,接觸到更多傑出的客籍作家,這些經典的作品成為重要的養分。黎煥雄對於客家文化深厚的情感一點一滴地流露出來,從他的眼神以及談吐中都可以發現,這些都是深深根植於他的生命故事中,不論在文化或是語言上,對他來說都是不可能割捨的。

最令人好奇的是,在如此深厚的客家背景以及強烈的認同之下,黎煥雄的作品中卻從未談論到客家。「我還沒有在我真正的專業領域裡頭,提出跟客家文化相關議題的、任何層面的作品,這是很清楚的。但是並不代表我抗拒或沒有做,我覺得遲早會做吧!條件到了就做。」黎煥雄覺得現在的條件、資源都尚未足夠,待時機成熟之時,自然而然就會有作品誕生。他必須用一個密度足夠的,能夠真實反映他生活的材料來進行創作,而客家元素在精神上、靈魂上是極度受他所認同的,或許等到密度變得更加緊密扎實,客家材料就能夠以成熟、完整之姿出現在他的創作裡頭。黎煥雄一直期待著,那個完美時間點的出現。「遲早吧!遲早會回到這個,沒有做當然這輩子就是缺一塊」,他堅定而溫柔地說道,總是會有回到家鄉用自己導的戲、說著自己的語言、演自己的文化的那一天。

 

 

 

抽言/只要出自於真心願意與別人分享,便能進一步產生彼此間交流的溫度,這就很美。~黎煥雄

 

BOX/About黎煥雄

苗栗縣大湖客家人,集劇場導演、作家、編劇、教授等身份。就讀淡江大學中國語文系時創辦河左岸劇團,從此投入舞台劇領域。現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兼任專技副教授,寫作多首詩、散文,出版詩集,編導多部舞台劇並創立人力飛行劇團,近期作品有《台北爸爸.紐約媽媽》、《星光劇院》。

 

 

 

 

BOX/採訪後記

午後大雨的台北,在國家音樂廳等候黎導演到來的我們心中滿是期待與緊張的心情。匆匆忙忙進入採訪室內的導演,有著外頭雨水的痕跡,眼前的導演與我們想像多遍的形象完全不同,親切爽朗的笑容與言談迅速減緩了我們的緊張,從訪談中流露出導演對於舞台劇的滿腔熱情以及作為一名客家子弟的驕傲情感。黎導演將他的生命活力投注在熱愛的劇場中,創作出一部部令人感受深刻的作品。他用溫柔卻又帶著堅定的語氣向我們敘述他的生命故事,對於他所鍾愛的事物總是如此專一,無論戲劇或是客家,從他的言談中感受到深刻的溫度。就是這樣帶有韌性的柔軟,讓我們從導演身上看到了溫暖卻不失堅強的力量。

 

 

BOX/

About甯尚萱

國立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學生。標準的慢熟類型,熟悉後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喜歡文字與影像的魅力,小小的一句話、一個片段都能帶來另一種啟發。

 

About徐煜婷

國立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學生,最喜歡「吃」,因為吃會讓人相聚,能與重要的人一起品嚐美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