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為小說狂
高翊峰/雜誌總編輯、作家

2016-01-09   范瑀真 

前言/輕脆入耳,是玻璃門外停泊的軟皮鞋跟。小說家輕推門而入,屏息等待的光線魚貫逃出,迎撞他滿身,自他灰色格紋貝雷帽和合身剪裁的粉色襯衫抖落一地光塵。小說家沉穩從容,個性的短鬍渣豎成時尚熟男的傲骨。這儒雅的中年男子,是現任男性雜誌《FHM》總編輯,以文字震懾台灣文壇的六年級小說家──高翊峰。

 

內文/

「現在的世界被切割得非常的細瑣,已經沒有所謂的常態了」,高翊峰把玩著手裡的iPhone 6 Plus說,「所以像這些手機基本上都是一個變態的新物種。」他以手機主體、貼膜和保護套的分工,來投影現代人生。

高翊峰現職總編和小說家,曾任舞社指導老師、編劇、酒保、網球選手,人生宛如一部歷險小說。然而,身兼數職還要扮演優質丈夫和父親的角色並非易事。現代人隨著人生劇場的屏幕起落,不可免流離在角色切換的迷陣中。

「原則上現代人都面臨到一個困境,就是單一身分跟多重身分的取捨問題。」處理這個困境,高翊峰有自己的哲學;上班時間,他「人格分裂」為指揮大局的總編,因為做雜誌要跟很多人一起溝通;作為小說家,高翊峰卻是不與人溝通的,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高翊峰的小說就是不打算跟讀者溝通的小說;回到家褪下襯衫他是嚴父,「兒子要懂得哭,那是一種溫柔;但只有哭,並不能解決問題。跟我在一起他就是一個大人,處理事情就是要用大人的方式討論。」

「川劇變臉」是高翊峰的拿手絕活,他隨時悠遊在不同人格之間,「在過去的工作當中,我只是一個比較成功的人格分裂者而已」,高翊峰一派輕鬆談論著絲毫不輕鬆的生存之道,不想被嚴峻的大環境淘汰、畏懼後浪洶洶追趕,年輕人不能再恪守小小的舒適圈,「你必須成為一個非常成功的人格分裂者」,或許這是小說家戲劇人格的宣示,卻像一口警鐘,聲聲叩問著青年。

圖:鮮紅色底板搭配白色斗大醒目的「hi」,《FHM》的活力如同高翊峰的與眾不同。(范瑀真攝影)

段標/因愛而遠離文學雜誌之業

 

從2000年入行至今,高翊峰的編輯之旅邁入第十五年。自《FHM》出發,漂流至《柯夢波丹》、《GQ》乃至北京的《MAXIM》,如今再回到《FHM》,回首高翊峰的靠岸處盡是生活時尚雜誌,唯一一次離開航道,是他轉戰文學雜誌《野葡萄》。「我在野葡萄做了一年的時間,那是一個有趣的經驗。」有趣,卻考驗高翊峰執「編輯之槌」的雙手。

已故的前《FHM》總編袁哲生曾說「文字創作者最好不要去編文學雜誌」,似乎為高翊峰的編輯生涯下了註腳,「有些東西還是有點距離感會比較美」,話語落下,泌出微弱的嘆息。創作,是他得以活下去的泉源,做文學雜誌會太過靠近他喜愛的事物,而擔任文學雜誌編輯不可抗拒必須深掘其他作家的作品,就如拿一把「編輯之槌」敲擊「文學」這件藝術品;有些文學如木偶,它可能不精緻卻很紮實堅固,足以承受這把槌子的重擊和時間的滌洗;但有些文學其實無可避免的是屬於脆弱的東西。高翊峰比喻,經不起衝撞的作品如美麗的瓷娃娃,一敲就破,必須拿著重槌和放大鏡細細審視誰能在激湍裡踩穩一方之地、誰被淘汰,而這對同樣是創作者的高翊峰而言過於殘酷。「我們自己也努力地在試著寫出好像可以更有硬度對抗時間的作品,但是有時候寫出來的東西也是不堪一擊的……,如果有另一個文學雜誌的編輯來撞擊我自己的瓷娃娃時,我心裡面也會痛。」

因為身為小說家,更能理解心血被撞碎的痛。「不管如何,雖然是瓷娃娃,依舊是花了時間捏造出來的東西」,因此既然當一個操作文字的寫手是畢生志業,高翊峰就選擇和文學雜誌保持一段美好朦朧的距離。他沉醉於閱讀,為文學痴狂,但心細敏感的小說家不忍成為那把槌子;「不能說流星沒有意義,它還是有瞬間閃光的價值。」與其去敲打撞擊,高翊峰寧願站得遠一些,以溫柔的眼,凝視這些劃過夜空的星芒。

 

段標/十年修煉,終至《幻艙》

 

過去十年,高翊峰為修煉文字創作了許多短篇和極短篇小說。剛出道時,非文學相關科系畢業的他感到自卑,「我總覺得我自己會的文字很少、會的詞彙很少」,當時高翊峰常欣羨其他作家口袋裡裝著滿滿的、繽紛的詞彙,於是他給自己十年的時間專注於練習寫字。用十年,讓自己下一個字無須太多思考,流暢自然地寫出來,「我可以不太去擔心我的下一個字會找不到。」是一股對創作的巨大憧憬將他推上了「十年找一字」的遠航,而這一揚帆,下次帶上岸的竟是轟動文壇的十九萬字長篇小說《幻艙》。

當高翊峰決定動手書寫《幻艙》、他的第一本長篇時,他期待這將會是十年練習成果的總結,他會確實做到讓小說裡的所有下一個字都是驚喜。「我要寫《幻艙》的時候,我想絕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我鍛鍊文字到了什麼狀態,連我自己也都不知道。」高翊峰讓許多評論者掉進了文字的迷宮,然而他說,許多老師、教授如陳芳明、莫言和南方朔,他們讀完《幻艙》後皆給予了正面的訊息,「那對我來說就夠了!」

 

段標/華麗詞藻是濃烈情感的制約

 

談起《幻艙》這部作品,高翊峰曾對友人提出抗議《幻艙》只有二十萬字但甘耀明《殺鬼》寫了三十六萬字,甘耀明的小說文字才很難,其中一位友人妙答,「你的二十萬濃稠度跟他的三十六萬是一樣的!」雖自我解嘲,高翊峰上揚的唇角仍藏不住小說家的堅持。

十九萬字的《幻艙》在極其繁複華麗的詞藻中誕生。對於這般魔幻的文字操演,高翊峰解釋,若將一個故事當成是單一的生命體,每個生命體有它自己展演生活體態的最佳狀態;有些情感它適合三五百字,但有些情感它只適合三十萬字。《幻艙》並非只是一個約束小說人物的下水道臨時避難室,對高翊峰而言,它是「情感的巨大約束」,高翊峰用二十萬字的篇幅包藏內心深處羞於見人的情感,「那是需要用極華麗的文字去包藏的,因為如果不用這麼巨大的文字,我覺得它很容易洩漏出來。」

為了遮掩這分情感,高翊峰以炫目的詞句堆疊成屏障,阻擋內心世界的暴露,然而《幻艙》裡的形容詞串鮮明,悖離海明威書寫理論所言「用高中生懂的英文來寫出偉大的作品。」對於常被小說家忌諱的形容詞,高翊峰有不同的看法,「形容詞是一個在寫作初期會需要思考的事情,但是它不是原罪」,他認為文字約束並非約束詞藻,而是約束文字所傳遞出來的訊號。高翊峰舉例,小說家用三十萬字書寫「我愛你」,其中未提及任何一個「愛」,而看完盡是一個男人對女人刻骨的思慕,這叫「約束」。他以《幻艙》說明,「我選擇了這個生命體它要有像是變裝皇后一樣華麗的裝扮、一樣的服裝、一樣濃豔的髮飾,那最後面它其實是包裹了一個男人與父親的心。」原來濃墨彩筆背後的男主角達利,是一個脆弱的父親,是小說家極力掩飾的、羞於見人的愛。

 

圖:高翊峰以手機的分工比喻人生,他認為世界被切割得太過細瑣,現代人想要生存就必須做一個成功的「人格分裂者」。(魏若芸攝影)

段標/爭一輩子,只為五十年後仍屹立架上

 

有些作家經營的是「名字」,他們的名字如暢銷品牌,確立了銷售數字、電影票房和談話節目的收視率;卻有另一群死硬派,他們寫字不是為了推銷名字,只為在文學殿堂中留下一、兩本耐得住時間的作品。「我們比較傻,不太會去經營自己」,高翊峰坦言,自己就是這種牛脾氣的死硬派。他把作品看得比自己重要,作品的價值來自於它的時代意義,「比如說,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應該在五十年後還是會有人讀,還是會有人認定他是重要的時代作品,就像我們現在看《大亨小傳》是一樣的。」高翊峰思考的是一輩子,慢慢地寫,能否寫出這樣的作品,在五十年後還有人覺得,「還不錯,真的具有當代意義。」

時間在廣袤的作品之洋裡淘選,將易碎的瓷娃娃留在屬於它的歷史斷點,堅固的木偶傳遞給年輕的生命。會有更多的時間,不是人,而是時間會去檢視這些作品一個又一個十年之後的價值。高翊峰仍努力著,朝往他心中明確的方向。他俏皮地承認,每次經過誠品都會進去察看,「我的書都還在上面,那有些書已經是十多年前、十五年前寫的書了它還在那裡,那我覺得就蠻開心的。」小說家爭什麼?不過就為五十年後走進書局的那個書架,上頭還能找到一本自己的創作心血,他便此生無憾。「可能在死前我還是會再去一趟書局」,高翊峰幽默道,即使離開前也不會忘記做最後的「例行檢查」,「如果還有一本我的書,那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這樣子,對不對?」

圖5:走在《FHM》雜誌社長廊的高翊峰說,未來如身後長廊延伸而去,所以只專注聚焦於現在。(范瑀真攝影)

 

段標/做好現在是最有意義的事

 

高翊峰的言談間流露著自信和成熟魅力,那是年輕小毛頭們嚮往的悠然;他有份穩定、可稱為優渥的工作,有著自己一生的夢想並且徐行在實踐的道路上,下班後妻兒在側是流淌溫度的家。現在,是高翊峰人生不再迷惑的時代,也是七、八年級正要奮鬥的時代。然而,年輕人的眼看見的卻是這個時代的苦悶與茫然,高翊峰是否擔憂著,還在讀小學的兒子所要面臨的未來?他淡定地一抿嘴角。「生活水平一直在漲,但是薪水沒有漲這是我不能否認的事實」,然而我們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他會告訴兒子,不用接受沒有關係,「第一個你不用接受這個事實,第二個是,你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你願意承擔它多久?第三個問題是,你如何改變這個事實?」高翊峰眼神溫柔堅定。這番豁達揚起短暫靜默,沒有文人的批判也沒有媒體工作者的撻伐,他不抱怨,因為抱怨沒有意義;高翊峰所想的,是他要兒子思考的三件事情,「擔憂未來,我覺得是比較不屬於我的人生課題,我是反過來思考,你有效地去完成現在,就不太需要擔心未來。」

高翊峰鼓勵所有迷惘的年輕人不需要過分擔憂未來,與其騷動不安不如好好做最正確的判斷,現在是學生,那就做好學生的事情,「因為唯有做好這件事情,你在二十四歲那年出社會時,無論你是一個咖啡廳老闆或是一個銀行行員……你會做好你那個當下最好的判斷。」他的話語在桌上緩緩消融,安撫著青年血液裡,奔竄的焦慮,「因為這樣所以你會一直往上走;一直往上走,你就不用擔心未來。」

 

 

 

抽言/想在這個變態的時代存活,你得做個成功人格分裂者。~高翊峰

 

 

BOX/About高翊峰

苗栗客家人,1973年出生。文化大學法律系畢業,曾任《柯夢波丹》、《GQ》雜誌副總編輯、《MAXIM》雜誌總編,現任《FHM》總編輯。年輕時當過網球選手、酒保、舞社指導老師,2000年左右確立以小說創作為畢生志業。作品曾獲各大文學獎,出版過《家,這個牢籠》、客家影劇《肉身蛾》、《一公克的憂傷》、《幻艙》等,最新作品為長篇小說《泡沫戰爭》。

 

 

 

 

BOX/採訪後記

早上八點半乘著客運來到台北,眼看就要超過和高翊峰約定見面的時間,匆匆坐了捷運、計程車,幾番折騰來到《GQ》卻被告知高翊峰現已重新回到第一份工作所在的《FHM》,我們便又疾疾驅車從信義區前往內湖。這次烏龍雖讓我們備感挫折卻是極寶貴的教訓,往後我們都會謹記和受訪者親自確認,不可全盤接受網路上的資訊。

《FHM》的辦公空間整潔明亮,帶有設計感,而接下來的採訪愉快順利,我們輕啜咖啡,細品高老師的人生故事和創作哲學,從老師的字裡行間中能感受到小說家的氣質,許多別具意義的觀念引我們進入另一種思考高度。

 

 

BOX/

About范瑀真

國立交通大學傳科系,生於十二月凜風呼嘯的新竹。熱愛自然,總是追逐著陽光。喜歡以相機和筆紀錄人的美好,生活的感動。

 

About魏若芸

國立交通大學傳科系,來自古色古香的府城台南,喜愛美食與攝影。對新聞採訪與拍攝工作相當有興趣,期許自己用文字與畫面記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