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人生的真實價值
鄭慧玲/紀錄片導演

2016-01-09   林凱元李海明 

 

前言/

來自中壢客家家庭,鄭慧玲大學之前從未離開桃園,直到1992年踏入國立台灣藝術大學三專部電影系,不只離開桃園,更啟動了這輩子的夢想。

 

內文/

四月末,微涼的春風吹拂中壢火車站,遠方停下一台看似百戰的休旅車,右側車窗降下有人露臉揮手:「嘿!這邊,上車。」她是鄭慧玲,拿起相機時是一位記錄世界的專業導演,放下相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鏡頭前鏡頭後,語言同樣真摯。

「紀錄片幾乎是我的全部。」鄭慧玲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可以把興趣當成工作,家人也都支持。大學畢業後先在國家電影資料館工作了一段時間,再去台南藝術大學影像紀錄研究所進修碩士。在那裡教授發現她導演製片的天份,於是慢慢引導她走上這條路。就學時期已有多方拍攝邀約上門,如今她回想,紀錄片工作是不知不覺地展開,持續至今。

圖:家庭與孩子的互動,讓鄭慧玲的拍攝更深入細膩。(鄭慧玲提供)

段標/紀錄片是一種說話的方式

 

紀錄片、劇情片,鄭慧玲認為兩者都只是表現手法,一如最早的影像作品——盧米埃兄弟【火車進站】正是以紀錄片形式拍攝。有時紀錄片也需借用劇情片的模式,例如先前一部毒癮者紀錄片其中藥癮發作的痛苦畫面都是請演員演出,因為道德問題導演不能讓真人曝光。

對鄭慧玲而言,紀錄片的中心思想是「導演想告訴觀眾什麼」,沒有所謂真實或渲染,只有導演運用自己的獨特處理方式,呈現給觀眾畫面與內涵。然而不少人對紀錄片的印象是枯燥乏味不賣座,因為缺少了戲劇的情感張力,對此鄭慧玲有獨到見解;年輕一代或許不知約莫十年前,拍九二一大地震的【生命】系列在全省映演,創下了紀錄片空前的院線票房高峰,「【看見台灣】也是,紀錄片甚至會產生一種風潮。」

紀錄片可惜之處,在她看來並非很少上院線,而是長久以來諸如「內容厚重沉悶」的不實形容。初進入南藝大時,她發現學長姐的作品類型非常多樣且各異其趣,與生活息息相關,「我覺得台灣比較沒有培養人們去深入看待紀錄片。小島上存在一種有趣現象,對準某些時機,人事物就會被炒起來。或許正是需要藉這類行銷方式,改變大家看待紀錄片的態度。」

因此鄭慧玲堅持拍攝主題不隨波逐流,依循自己的興趣所向,童年記憶也可取材,例如【行入客家──邱玉雲與剪紙】一片源自兒時逢年過節或祭祖,總是看見母親拿剪刀、紅紙剪出美麗圖案貼在家門象徵祈福。當時身在其中沒有特別感受,等待多年後影片開拍,才逐步了解剪紙這看似簡單的民俗藝術,其實蘊含深厚的傳統文化。

鄭慧玲拍片的過程常以針對議題進行田野為開頭,尋找吸引自己的人物再面對面交流,發掘他們事件背後從未說出的豐富故事。「因為有些事你不做,就沒有人會做了。」她談起近日正在製作的林口合宜住宅紀錄片,起先只是在苦勞網找資料時無意間瞥見一則報導,當下覺得「這個大姐好厲害,可以到處去抗議」,於是影片就從接觸她開始,慢慢認識到背後土地徵收的問題。

十數年的拍片經驗中有次曾讓她感嘆,過去客家人被稱為遷徙的民族,沒想到直到今天都還是被迫不斷移動。「在記錄人民生活點滴中,可以一同感受他們面對生命的堅韌精神,學習這些人敬重家庭與土地的生活態度。拍攝紀錄片費時費工我卻甘之如飴,常常就只因為一句受訪者吆喝『來歸』而感動不已,那是一種力量。」在客語裡,「來歸」是一種輕鬆的招呼,意為「來吧,回家!」拍攝客家紀錄片正是希望透過影像號召,讓更多人願意回到說母語地方──家鄉,重拾對土地的深厚情感。

圖:用鏡頭記錄世界的導演,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鄭慧玲提供)

段標/用女性細膩探索生命的深度

 

社會上種種不公不義也是鄭慧玲鏡頭聚焦處之一,【漫漫長路──神木村】描述八八風災後信義鄉神木村的災後狀況。拍攝過程中她驚訝地發現當地村民竟然大多不信任政府,選擇靠自己;路被沖掉自己開怪手挖,少有人期待公部門支援。費時冗長的招標過程牽連弊案,進出神木村的聯外車道每遇大水或土石流必崩毀,村民長久以來無法仰賴政府;他們從日治時期就住在神木村,今日卻進出都險象環生,十幾年來只求一個安全的遷居地,直到八八風災後才獲得重視。後來林口A7案也如此,國家,像是被財團操控,當土地所有權都還在居民手中時政府便預售給財團,「有時真會覺得自己怎麼會住在這樣的地方」,她說時面容惋惜,「但說要離開又捨不得,或許這就是我一直拍紀錄片的原因吧,期許能喚醒更多人重視這片土地。」

隨著生活歷練累積豐富,鄭慧玲的鏡頭主題開始轉向客家女性及女性議題,特別是嫁作人婦、初為人母,她面對每個婚後女性都必須面對的課題——工作與家庭兩者間的平衡,和不同背景脈絡的人一同生活,鄭慧玲對女性以及自我本身,有層次更複雜的認識。她喜歡從女性的角度追尋客家傳統生活的共同記憶,例如庶民日常勞動、婚喪喜慶等生活細節,或者女性藉由剪紙的傳統圖像傳達心中期盼、對天地的崇敬之心。鄭慧玲的剪輯製作中記錄許多平凡客家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操持家務、事敬丈夫的傳統美德,同時傳達對土地與祖先的感謝。另一方面,有些作品的女主角並非客家女人,而是嫁入客家家庭後,磨合並熬過了語言、飲食與生活習慣差異的閩南人。傳統客家家庭內的大小事務全都交給女性,因此客家媳婦不但要煮飯、照顧子嗣,也要習慣烈日下耕種、雨天時做粄粿。女主角們回憶自己初嫁時,覺得客家家庭很像一大串粽子,團結一心但也彼此束縛,不是想像中王子公主般的夢幻,後來慢慢了解接受,才沉澱出新的生活態度。

 

段標/尊重,是好紀錄片的先決

 

鄭慧玲認為,拍攝紀錄片前或多或少會有事先的規劃或想法,實際執行時發現目標人事物不斷變化,須學習應付臨時狀況。例如拍攝當日突然接到對方來電,說今天有事無法配合,諸如此類問題是很常發生的。此外,拍攝的同時一邊思考,注意受訪者正在說的是不是跟自己實際聽到、看到的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觀場域,影片想包含更深更廣,就必須做足功課訪問更多人。

此外,與拍攝對象互動引起對方說話的興趣也是一大重點。鄭慧玲提到先前在拍一位年逾九十的接生婆,才拜訪兩次婆婆就有點不耐煩的說:「小姐,你為什麼又來,我上次不是都跟你講過了嗎?」後來才發現,有很多新聞會去拍她表演撥算盤、賣菜、九十幾歲看報紙不用帶眼鏡之類,因此婆婆常會搞混來訪者與訪問內容,而且她對受訪習以為常,已經有一套固定的回答,「但這不是我想做的,我想了解的是更深層的。後來去查了資料知道奶奶在日治時期有念過書,我就去搜尋研究當時學校青年團的論文」,鄭慧玲終於找到婆婆當年隸屬的大茅埔女青年團,在資料末的附錄名單中尋見她的名字,她把那一頁印下來帶去找婆婆,這個動作讓塵封的記憶再度浮現,話題被開啟後,婆婆滔滔不絕的講述起許久未向他人提過的生命故事,從學校唸書考試、老師性格到防空演習,都清晰描述,精采度出乎原先預期。

鄭慧玲認為所有想從事紀錄片工作的人都該做好心理準備,不能期待拍攝過程永遠高潮迭起、爆點不斷,因為大部分受訪者是不太擅長講故事的,即使有再特別的過去也可能被說得平淡無奇,導演應專注將自己想傳達的意念做到確實,至於票房與觀眾反應則無法控制,畢竟紀錄片終究是文化工業,貴不在量產或投觀眾所好,首要之務是尊重受訪者,或許某段故事超勁爆,但對方要求保密就絕對不能提。鄭慧玲學生時期拍攝的作品就曾被要求只能在畢業展中播映,她說受訪者願意掏心掏肺就代表他們相信你,因此身為採訪者就有責任不能為了名利出賣對方,「不只是拍攝紀錄片,尊重他人,都是人生中很重要的課題。」

圖:2008年拍攝客家歌后賴碧霞時所留的照片,如今賴碧霞已逝,紀錄片工作者們依舊在崗位上努力著。(鄭慧玲提供)

段標/對待生命的方式,決定紀錄片的價值

 

鄭慧玲說,紀錄片做久了會覺得跟人生很像;有的片子可能是拍攝三、五年告一個段落結束,一如生活中暫時消失的某些事物。導演與被攝者的生命齒輪都同時在走,或許暫時分開,但過個幾年彼此運轉中又會碰面,撞出新的火花,而當導演捕捉到那火花,續集就會出現。

不為票房,如同人生一般,許多事是不能強求亦無法以金錢衡量。鄭慧玲認為,拍攝與思考紀錄片要回歸對待生命的方式,例如在她研一製作的【橫圳頂41號】中,當時外公外婆都還在世,他們侃侃述說著老房子的歷史、生命哲學,但十五年後外公外婆離開人世,照顧他們的阿姨也已離世,房子都沒人住了,她此時卻想重新拾起這個故事,不是為了後續記錄,比較多談的是情感,其成果可以說是十五年後的續集,也能是全然獨立。

一部又一部的紀錄片,鄭慧玲透過鏡頭,記錄也觀察著社會,綜觀不公不義的政府財團,微觀女性對於適應及維繫傳統家庭的重擔。「我生活在好多問題卻也可愛的台灣,是導演也是妻子和母親的角色。每一回採訪我都身在其中,盡力親身體會對方的一言一行。我拍攝紀錄片,很幸運同時是興趣與工作,如果有人看見這些影片,而想法有所改變,那就是我最快樂的事了」,鄭慧玲的微笑溫柔又驕傲。

 

 

 

抽言/如果有人看見這些影片而想法有所改變,那就是我最快樂的事了。~鄭慧玲

 

BOX/About鄭慧玲

桃園中壢人,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三專部、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目前為獨立影像工作者。歷年作品曾獲金穗獎、地方文化紀錄影帶獎、入圍女性影展、金鐘獎及日本NHK日本賞。

 

圖5:南投縣信義鄉神木村有七成以上是客家人,大部分在日治時期就從桃竹苗移居過來。在鄭慧玲的鏡頭前,神木國小只剩下五個學生了。(鄭慧玲提供)

BOX/採訪後記

深度人物報導是個困難的採訪,畢竟在這短短幾小時的訪談中,要完全瞭解一個人是不可能的,但我們都不希望書寫表象,而是背後真正的故事。面對鏡頭時的慧玲很嚴肅認真,回答問題專業清晰,而我們也戰戰兢兢一問一答。結束了採訪綱要所有內容之後,鏡頭放下,整個氣氛突然換了,她開始開玩笑,我們互相問起對方更多生活背景。深度人物報導最重要的,或許就是當朋友吧,如果只是採訪與受訪者的關係,肯定不會有更多火花。認識一個人就好比剝洋蔥,總是以為已經碰觸到對方的內心,但定神一瞧又離好遠。其實仔細想想,活不到三十歲的學生就已經有如此多的故事,更何況是經歷經驗都遠勝我們的受訪者。總是認為不夠,總是繼續追逐、繼續互動,和紀錄片一樣,用心去認識對方的不斷成長變化,這才是真正的人物報導。

 

 

 

BOX/

About林凱元

在大大的世界裡,希望小小的我們都能一起努力活下去。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你們過得好嗎?

 

About李海明

交大人社一〇七級。很想養貓。其他毛茸茸的小動物也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