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命豐富表演
謝瓊煖/演員

2016-01-09   李元莉 

眉標/志之知悟

前言/由客家電視台所製作的《在河左岸》自開播以來持續受到許多專業人士與觀眾的肯定,其中嗓音低沈、對生命有著超然態度、堅毅不撓、擅於交際又熱情喜歡照顧人的大姊黃麗霞,讓觀眾印象深刻,而這位個性爽朗,待人細膩周到的角色,即是由擁有相似性格、亦為客家人的謝瓊煖生動詮釋。入木三分的演技早已深植人心,但在精湛演技之外,我們更看見一位表演藝術工作者對表演與生命的熱愛。

 

內文/

從小就善於人際交往、活躍於社團,但謝瓊煖並非一開始就嚮往表演藝術,高中時有興趣的是語言相關科系,反是姐姐似乎發現了她的潛力,幫她報名國立藝術學院(現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這才開啟了她的戲劇之路,也從此與戲劇結下不解之緣。後來回想,其實小時候就會偷偷模仿武俠片中厲害的特技人物,顯然是本來就對戲劇有興趣,在高中前就有在舞台上表演的非正式經驗,然而這些是潛移默化的,父母親在成長過程中的身教與言教,彷彿都是為她日後的表演生涯奠定基礎,開啟了她對「人」的敏銳觀察,也讓她特別留心生活細節,對萬物與時空流轉別有一番體悟。

 

段標/家庭教育給予充足的表演養分

 

小時候父親喜歡打網球,時常帶著她一起去運動,希望她也喜歡運動而非一味的只期待孩子會讀書就好。這樣的教育方式使她喜歡嘗試新鮮的事物,也時常保持著對多變世界的好奇。她觀察父親與他人相處的模式,開始體會到人的多面向,並將這樣的體悟融合在日後的表演工作裡。不同情境下的「角色扮演」呈現了人的多元與複雜,當父親扮演朋友、上司、下屬、老師等不同社會角色時,都和家中的嚴父形象有所分別。

至於操持家務的母親則是她美感的啟蒙;善於發揮巧思使生活充滿小情調的母親,特別喜歡針織溫暖柔和的視覺與觸感,家中杯墊、被套、窗簾或是孩子的衣服,在母親的打點下極具搭配巧思。於細微處的用心,讓她自幼培養了對外在世界的敏感度也豐富了想像力。

說起與母親相處的點滴,彷彿處處有畫面與色彩;一直都記得某個夏日午後,小學時的她和母親兩人在家中一起吃龍眼,吃完後母親並沒有馬上將籽丟掉,而是將它們洗乾淨拿來教她玩遊戲。這個畫面與情境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即使如今過了很久想起卻彷彿還是可以感應到當時的自己。而這樣對萬物的留心、觀察和聯想,讓她日後更懂得如何與角色有更深層的交流。

圖:第49屆金鐘獎最佳女配角獎。(朵拉瑪娛樂提供)

 

段標/客家女性是如此獨一無二

 

曾詮釋過許多客家戲劇角色的謝瓊煖,父母親皆是客家人,從小在苗栗公館的客家庄長大,因此當演出以客家為背景的戲劇時,以客語為母語的她自然多了一份不同的情感,也因為是客家人身分,因此能和以客家為背景的戲劇,有更多經驗上的連結。

談起記憶中的客家,她笑說自大學開始到外地讀書後時常想念媽媽和奶奶做的客家菜餚,也說生命中的客家女性在她心中的模樣,其實是自己認識角色的參考範本。「我覺得客家女性是非常有味道的」,透過觀察身邊的女性長輩,她發現客家女性最美的地方在於對「生命」和「生活」有一份現實的體認,同時卻不被乏味的日常所困,依然能保有生活的情趣,從小地方展現屬於自己獨特的品味。根據她的觀察,客家女性確實十分刻勤刻儉,但還是會在生活的小地方對「美」有所展現與執著。例如在洋裝的選材上,她們會精心挑選自己所喜歡的花色、顏色或特殊剪裁等,即使簡單樸實卻十分具設計感;或為了省錢而不買飾品,但精心選擇必須購買的皮帶,展現自己獨特的風格。總之,在她們身上可發現其別有巧思之處,但並非誇張或奢華的打扮,而是在範圍內表現屬於自己別緻的品味與質感。

對於典型的「客家女性」一詞,作為一個時常從「客家」中被獨立出來討論,甚至是含有刻板印象的詞彙,她認為雖其描繪的確實是擁有相似特質的女性群體,但在這樣的分類中,每一個個體又都是如此特別。她認為戲劇中的客家女性其實就一如生活中大部分的客家女性,她們在外頭表現得活潑外向、有自己的想法並且廣結善緣,回到家後,就規矩地按表操課、操持家務、嚴守本分,但即使擁有相似的性格,她們每一個人、每一個角色做為一個獨立的個體,都是獨一無二而無可取代的。

段標/在真實與扮演間慰藉心靈

 

戲劇、生活與生命三者間的連結,或許是每位熱愛表演藝術的工作者所會思考的問題。許多時候,內化於角色的生命力是藉由提取與包涵表演者本身的生命經驗而展現,而角色帶給表演者對生命狀態的認識,使得虛實的兩個個體間,不斷交換存在於「人」之中的元素。

「戲劇和生活對現在的我而言是很微妙的,這種關係是可以很在一起也可以很分離的。」對謝瓊煖而言,戲劇與生活是很緊密相連同時又有其界線的,因此當她遇到與現實生活相吻合的戲劇情節時,會將角色當做現實生活中的人一般,從觀看角色在劇本中如何被描繪,體察每個人在不同情境下不同的作為與反應。另一方面,她還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演戲作為工作,畢竟和生活是不一樣的。

對她而言,戲劇亦是一個情緒的出口,也讓她更了解自己。她說,父母讓她和哥哥姊姊在充滿愛的環境下成長,但從小父母兩人之間的相處並非十分和睦、經常口角;前些日子父親二度中風,轉至台北的醫院治療,因此獨自在台北工作的她時常得單獨照顧父親,也因此面對父親正逐漸衰老的各種現實狀況。此時她才發現有時難以與父親溝通,「他脾氣不好時甚至很『惱人』」,這和自己從小印象中的父親判若兩人,這時她似乎突然能夠理解,為何母親長期難以處理兩人間的問題。當時已經開始從事表演工作的她,對人性的複雜與多面有所理解與認識,因此可以在這樣的情境下找到心靈的慰藉。而這樣的經驗也反饋了她一直所相信、也希望呈現給觀眾的人生體悟──角色與人,都是具有許多的面向。

然而謝瓊煖相信表演是沒有盡頭的,透過時間與生命洗煉的不斷累積,能豐富對角色的認識與敏感度,使角色更立體。她說,若改而從事其他行業再回到表演藝術領域,相信會對戲劇和角色的掌握更熟練。因為只要能持續接觸人並且喜歡觀察,對「人」保有好奇,就不會離戲劇太遙遠。

圖:演出大愛劇場《坡頂角上的家》拍攝現場。(朵拉瑪娛樂提供)

段標/擁抱人的本質,讓動人演出發自內心

 

從事表演工作多年,謝瓊煖一直滿懷熱情地投身於其中的動力,來自她對扮演好每一個角色的熱愛,而且這樣的滿足,也與她的生命相結合。「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或許可以形容表演之於她的關係。然而她說,其實每個人無時無刻都在演戲,只是不同情境下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有所不同;「面對父親,我就要扮演好女兒的角色;面對寵物,我就要扮演好狗主人的角色,要陪牠玩、照顧牠。但這都是在一個很真誠和誠懇的基礎下。」

藉由表演,探知每個角色作為一個「人」所涵有的多面性與本質,也是她熱衷於表演的原因。面對人性,「不管是好的或壞的一面都是非常迷人的,它都有非常深的背景可以去理解,所以我都很熱情地去擁抱,這就是我對於表演可以持續的原因。」謝瓊煖也十分認同侯孝賢於坎城影展拿下最佳導演獎之時所發表的對「人」的想法:拆去文化的建構與演繹,即使角色來自不同背景,還是可以回歸最根本的人類共通性。

除了對角色和表演本身有更深層的追求外,她對架構了表演與人的劇本也充滿了構思和想像。對客家文化懷有特別情感的她,希望以客家為題材的劇本,能更具多元豐富的色彩。例如回溯至客家於大陸發跡尚未遷徙來台時期;或是擁有異鄉背景的客家人,於劇情中漸漸道出客家的身分背景;或是因族群分化(客家和閩南的鬥爭)而使客家刻意被隱藏的年代;或是有關革命、捍衛族群的人物,例如秋瑾;又或是至今,能聽見客語的場所僅剩客家人的家中,甚至可能連這一世代的客家小孩也不會說客語。然而她強調,懷有這樣的期望,並非因客家文化或客語的相對弱勢,而是希望將「客家」作為豐富戲劇作品的素材,展現社會的多元面貌,一如將多元性別或原住民作為戲劇題材。她認為,就其本質而言,戲劇作品最重要的在呈現「人」,因此還是必須回歸到人類的共通性,「這也是為什麼跳脫了文化、挑脫了語言、跳脫了國籍,我們還是可以對很多角色產生認同感與共鳴」。

 

 

抽言/不管是好的或壞的一面都是非常迷人的,它都有非常深的背景可以去理解,所以我都很熱情地去擁抱。~謝瓊煖

 

BOX/About謝瓊煖

生於苗栗公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戲劇作品豐富,橫跨電視劇、電影與舞台劇,曾五次獲金鐘獎提名,2014年以《客家劇場—在河左岸》的「黃麗霞」一角獲金鐘獎第49屆、新加坡第19屆亞洲電視大獎之戲劇節目女配角獎。曾演出多部大愛劇場也彷彿讓她成為「師姐代言人」。

 

BOX/採訪後記

以前聽過一些有關演員的故事或採訪,有些很令我震驚,也讓我開始發覺「演戲」這件事絕對不只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很像的人去完成動作或說台詞而已,因此我很敬佩演員能做到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體各部位與散發的氣息,然後去創造另一個人。

也因為常常對人的靈魂在身體中的存在狀態感到困惑,使我特別想要採訪演員,特別當糾結著想到底是靈魂有一個軀體還是軀體中有一個靈魂的時候,而演員的工作是把自己的身體出借給自己所創造的另一個靈魂,因此對於生命在形體中的流動、和外頭世界的交互演映,那樣的身體感覺應該是更加深刻。

 

 

BOX/

About李元莉

目前就讀國立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大三,希望也正在努力做一個能讓孩子對世界充滿想像與感覺的啟蒙老師。半調子地喜歡彈吉他、畫畫、花,總是莫名地其妙開始多愁善感,無法過分習慣這個世界。也喜歡波辛絲卡和她的詩,特別是她說「我不知道」如何地張著強而有力的翅膀飛翔。喜歡使用文字勝過口語,發現只有透過書寫才能無畏地表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