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影像訴說這個世代的日常
吳平海 紀錄片導演

2016-01-09   陳曦黃瓊宇 

前言/

擺設數台電腦與各式攝影機的工作室,書架上塞滿影像專業書籍,牆壁懸掛紀錄片獎狀、影展海報與白玫瑰社會關懷協會的感謝狀。南努客音像工作室紀錄片導演吳平海,曾以義工身分幫助協會拍攝影片,「我的態度是這樣,有錢沒錢是另外一件事,人家需要你,你就要幫忙服務。」

 

 

內文/

生高雄美濃客庄的吳平海,在成為用影像訴說生命故事的身分前,其實經歷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人生轉折。

高中畢業後吳平海先去當兵,希望服役期間能找到未來的方向,信奉巴哈伊信仰的他退伍那年到台北巴哈伊環保處從事環境教育,一邊工作一邊準備聯考。吳平海從小對自然生態有興趣,卻因數理不好身處文組,一直到選填志願時,本欲選擇觀光餐飲的他才發現「文組也有學植物」的景觀設計系,「填到景觀系才發現,原來我繞一大圈,在人文科系裡這是真的適合我。果然上帝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老師介紹下到傳播公司擔任執行製作,工作半年學到了重要的影像概念就是「攝影機不要動」,這是家庭式錄影與專業攝影的關鍵差別,更是吳平海現在影像教學的理論重點。「我常說攝影三階段,及格60分就是鏡頭不要動,80到85分就是分鏡構圖要做好,再來第三階段才是攝影美學部分。」

離開傳播公司,吳平海回到高雄找不到景觀設計工作,當時連工讀生的職缺都沒有,後來輾轉來到嘉義擔任巴哈伊研習中心總協調員。接著要進入南華大學環境與藝術研究所就讀的吳平海,一日接到學姐不經意傳來一條訊息──2003年客家電視台要成立,客委會想要培養客家影視人才,籌備一梯紀錄片培訓課程。當時全台100多人報名只錄取30人,經過筆試、面試、看影片寫影評的重重考驗,吳平海終於順利錄取。於是,吳平海開始周間在台北上課、周末回嘉義的兩地奔波,之後進田野拍攝結業作品時,更成了美濃、嘉義、台北三地往返。在五個月600多小時的密集課程中,吳平海完成的處女作【謝婷與她的歌】獲得東京錄影帶節的優選殊榮,當時班導師彭啟原和虞戡平兩位導演因此向客委會爭取【客觀】一系列26集的影視計畫,從此開啟吳平海的紀錄片生涯。

圖1:吳平海拍攝中的作品【美濃‧麻繁了】,紀錄在地小農以有機耕作方式復耕消失在美濃平原近50年的芝麻。(吳平海提供)

段標/不自我設限,對影像納入更多可能

 

吳平海拍攝紀錄片並不自我設限,願意嘗試多元議題與領域,他說「作為一個影像工作者,我不會設定自己只關注哪一些領域,講好聽一點是有自己的風格,難聽一點就是跳不出自己的框框。」當時吳平海為了拍攝客委會培訓的結業作品回到家鄉美濃尋找靈感,留意到新移民女性的身影,「我就想,有沒有辦法看到客家人對待外籍配偶的態度?」「到底老一輩的看法是什麼?是很保守地對待她們,還是也融入一些外籍的文化元素進來?」

當時吳平海母親推薦中國籍客家媳婦謝婷,因為「我教她兩次怎麼煮麵,她就敢開店」非常特別,所以吳平海的【謝婷與她的歌】就以謝婷從幫忙夫家養蝦到自己創業的故事拍攝,吳平海更延續此主題在【飄洋過海的家】中,紀錄南洋姐妹會的東南亞媽媽們,落腳新厝找新據點,自我培力、彼此連結的生命實踐。

還記得製作【客觀】系列紀錄片時,某位參與學員的影片全是訪談,「我們自己都看不下去」,原本吳平海猜測指導老師虞戡平導演會叫他回去修改,沒想到虞戡平依照學員現階段的能力,認為初學紀錄片的他們敘事結構只要清楚即可,有了這個基礎再要求表現形式,這讓吳平海了解,「大師不會用唯一的標準,對影像的寬容度很高;我不會覺得形式上一定要怎樣,不要以我的標準為標準,我學得更寬廣。」

 

段標/鏡頭後藏著滿滿的社會關懷

 

吳平海近年來唯一想要持續拍攝的計畫,是紀錄一位自閉症孩子透過字卡打字方式,往返於特殊與普通學校的成長故事,導演深刻的社會關懷態度也在此顯露無疑。

吳平海是在一次拍攝偏鄉教育活動時認識這位13歲的自閉症孩子,當時正重讀普通小學六年級。當媽媽第一次帶這孩子到輔助機構時,才發現他竟能表達自己的想法。由於十多年來母親無法從他的言談中確定「我兒子知道我是他媽媽」,於是她問了這個從他小時候問到大的問題,沒想到孩子透過輔導阿姨扶著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你、不、要、問、我、這、個、白、癡、問、題」時,做母千的當下痛哭流涕。看到這一幕,吳平海想「自閉症孩子有很強的心口不一,他知道、他有回應可是身體沒辦法搭配,你就知道他有多悶。」

當這孩子學會用打字與人溝通後一直向媽媽要求不要待在特教班浪費生命,他自己意識到這樣的問題,然而升上普通國中後,孩子又受不了功課壓力回到特教學校。剛開始很適應,但之後又覺得被關起來,想要回普通學校,也因此情緒起伏不定。吳平海覺得,「這個體制滿奇怪的,明明是這樣的孩子卻要照同一套標準去要求,他當然沒辦法接受。」

由於這個拍攝計畫一直沒通過國藝會經費補助,吳平海決定慢慢來,先整理已有的影像資料,隨著孩子成長的不同階段留下較完整的追蹤拍攝成果,未來,吳平海希望透過紀錄片的出版,能幫助這群孩子翻轉社會對他們的錯誤認知。

段標/信任,是紀錄片的核心

 

吳平海的社會關懷態度也表現在自己與被攝影者的人際關係。「拍紀錄片有很大部分要跟人相處,這也是拍紀錄片能不能成功的重要關鍵,所以我們花時間在田野聊天比拍片還多。」對吳平海而言,拍攝紀錄片就是在交朋友,需要長時間的互動,才會有相互信任的基礎。例如八八風災過後吳平海前往災區進行記錄,除了社區理事長沒認識任何人,但當晚居民在開永久屋基地的協調會,吳平海等到會議結束跟與會的茶農聊天,因此認識了茶農葉人壽以及種茶地區的客家媳婦。吳平海借住在他們的家屋或茶廠中,拍攝這群人在土坍地垮的災變過後,透過環境友善種植的有機茶重新站起來的生命故事。

吳平海說,紀錄片裡看得到的人物都是好朋友,拍完後仍與他們保持聯繫,「人壽有時候下山,常常約在工作室聊天,有一陣子還想要幫他賣茶。」之前幫內門社區拍攝宋江陣後,兩年前過年時還接到內門打來的電話,「說殺了一隻雞要送我!」吳平海表示,「後來就沒回到那邊,但現在要再聯絡還是有情誼的。」事實上他時常自我反思,不希望讓人覺得「拍完拍拍屁股就走了」,因此吳平海總是更誠懇地跟別人交朋友、重視彼此的友情。

 

段標/自然呈現文化的原貌

 

吳平海相當看重人與人在生活中真實的相處關係,他不會要求鏡頭裡的人擺出特別動作或表情,因為紀錄片這樣做是很不自然的,因此當吳平海幫原住民電視台拍攝【尋找祖靈地】時,有阿美族朋友認為吳平海拍的最有原味,吳平海認為其中的關鍵是尊重;他沒有為了畫面去指揮耆老,僅跟原住民溝通,希望在鏡頭前他們能盡量用族語表達,剪片時再找翻譯協助。雖然對導演而言,講國語更方便後製,但他認為全程母語的拍攝更為自然有趣。

吳平海認為,族群是動態的身分認同,是認同上的問題;無論是否經歷過傳統生活、居住客家地區,抑或不會說客語;比起這些「外部特徵」,吳平海認為內在的族群意識更重要,但最終吳平海認為的族群,應如巴哈伊信仰經典所言,「人類的多樣性和差異,是團結的基礎,不是分裂的原因。」當族群互動時,吳平海認為「讓對方意識到有這個族群,然後有彼此尊重的態度出現,甚至是彼此欣賞的態度」,而非「一家人不強調你我」使族群的主體性消除。

段標/記下即將被遺忘的記憶

 

在還我母語運動與客委會成立的意識抬頭後,吳平海認為現在是文化深描階段,「我現在做的紀錄片工作,比較接近用影像來書寫常民史或社區史」,他如此定位自己的生涯實踐。吳平海表示,客家電視台與客家學院的種種成果,不管是影像或文字,仍屬菁英的書寫,然而「常民的、社區的、比較底層的文字與影像書寫都需要,只有不斷的書寫、紀錄與彰顯主體,沒有書寫,這個東西就不存在過。」

因此,作品【回歸線上的客家人】是以美濃客家的眼光紀錄嘉義市邊緣的客家移民聚落。吳平海發現他們保留客家文化的濃稠度、對傳統生活的依賴比美濃高出許多,他說「那邊還燒水提水進去洗澡,新的廚房貼磁磚裡面還要擺一個灶,還是要燒材他們才開心。」再者裡現年七、八十歲的第一代移民還會說客家話,因為他們跟父母遷移過來時在家說客語,出門上學才學閩南語,但第二代已不太會說了,由於他們出生就在嘉義市,客家認同消失非常快,相對的,美濃客家庄代代都是客家人,只要生長在美濃的環境,客家認同感就還在。「【回歸線上的客家人】就是做了一個紀錄,可能幾十年後再回來考古他們都不認為自己是客家人,但我的紀錄片可以證明他們是客家人,或許可以做這個用途。」這或許還不到傳承,但吳平海持續在紀錄片的拍攝中,先記錄下即將遺忘的一切。

 

 

 

抽言/現在的紀錄片,是用影像來書寫常民史或社區史。~吳平海

 

 

BOX/About吳平海

高雄美濃客家人,定居嘉義市,中華大學景觀建築學系畢業。曾擔任嘉義社區大學紀錄片製作課程講師,2003年參加第一屆「客家影像人才培訓計畫」,結業作品【謝婷與她的歌】榮獲2005年JVC東京錄影作品節優秀獎及觀眾網路票選最佳影片,之後參與彭啟原導演主持的【客觀】系列電視紀錄片拍攝。作品【飄洋過海的家】入圍2005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以及2005年地方志影展優選。

 

 

 

 

BOX/採訪後記

初訪吳平海導演工作室我們以為走錯地方,眼前是寬敞明亮的英語補習班,和我們原先想像有個性、陰暗狹小的空間落差很大。在師母手沖咖啡的飄香下,吳平海聽聞這是我們第一次訪問,親切地說,「不要緊張,就閒聊」,沉穩道出樸實卻充滿深度的生命故事。

訪談後,吳平海頻頻關心我們,是否有回答到我們採訪的問題,並招待我們吃需要排隊很久的砂鍋魚頭。他跟我們分享,現在就讀小學的兒子放學回家曾賭氣不想寫功課,原本想要教訓人的爸爸卻選擇以同理心體諒深陷填鴨式教育的孩子,於是父子一起摔作業簿。或許是吳平海那顆誠懇又願意感同身受的心,使得冰冷的攝影鏡頭總能捕捉人物的溫度。

 

 

 

BOX/

About陳曦

現為人類學徒,即將就讀交大人文社會學系族群與文化碩士班。曾前往印尼雨林與高地咖啡產地,品嘗三天不洗澡的滋味,並被毛毛蟲親吻,全身長滿水泡,也被水蛭種草莓而驚恐萬分,卻愛上當地辣椒(醬),從此希望以東南亞為未來的田野。嘴巴左派、身體右派,矛盾一身的假憤青。

 

About黃瓊宇

宜蘭縣大同鄉泰雅族,目前就讀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四年級。平時喜歡關注社會議題,從事社會服務。2014年至印尼亞齊省擔任志工,與當地咖啡農相互交流,希望能解決貿易結構的問題。大二曾任交大山地文化服務社,暑假出隊隊長,幫助學生完成暑假作業,並協助家長完成農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