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紹爐  台灣水牛 勤耕舞動的田

2014-10-27  記者 黃詠芝 報導

  誰也沒想到這位農村長大、生性淳樸的竹東客家小子,人如其聲含蓄溫柔,行事謙讓低調,只憑著對身體律動的執著,就這樣一股腦兒地跳了四十年的現代舞。從田埂到芭蕾扶桿,從蟬鳴鳥叫到客家山歌,他多方嘗試,從沒想過「放棄」二字。

  劉紹爐,一九四九年出生於竹東鎮托盤山,在家兄弟的排行是老二,從小就喜歡在稻田裡大翻筋斗,尤其與大自然中渾然天成的山水土壤存有一種特別的連結。他曾多次在接受採訪時提到兒時在池塘邊戲水、挖泥土的情景,而每每想起小時候的回憶,他彷彿都能轉瞬回到過往時空,眼睛閃爍光芒地與人談論家鄉。

劉鳳學啟蒙 雲門舞集創團員

  一九六O年正值青春洋溢,在師範大學主修體操、擅長游泳的劉紹爐才二十歲,對於運動的伸展和動作「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因緣際會修了現代舞蹈,發現自己對舞蹈有莫大的興趣,為了努力找尋舞蹈創作的機會,翌年便毅然決然到大師劉鳳學門下學習。面對著以嚴厲要求聞名的啟蒙老師,劉紹爐曾在客家電視台的訪談中回憶:「班上五個男生,跳到最後剩下我一個人。」語氣流露真誠,沒有一絲埋怨,由衷感激啟蒙老師讓自己從「遇上」到「從此愛上」現代舞這受人啟蒙的過程。

  後來劉鳳學出國深造,劉紹爐才思索舞蹈生涯空白將至,不想舞蹈學習就此停止,當時還一邊專職在東吳大學任教體育,一邊加入剛從美國學成歸國的編舞家林懷民接續習舞。那時候,一群愛跳舞的人在二十五坪的公寓排練場裡頭,憑著傻勁,東撞西撞。一九七三年林懷民闖出了雲門舞集,劉紹爐自然成為了創團舞者之一,這一待就是十二年。

  除了當兵短暫離開的時間,在雲門沉潛的歲月裡,劉紹爐總是那個「被罵最兇,卻也罵不跑」的拼命三郎。妻子楊宛蓉形容劉紹爐的性格:「遇到環境就學習、遇到人就學習,劉紹爐在林懷民身上看到他如何排練、演出、編舞、行政……,如何營運舞團、如何要求舞者不只要跳好一支舞,還要推廣作品,看在眼裡希望自己未來的團也做得到。」


熱愛跳舞的劉紹爐,一生都將奉獻給舞蹈。(李銘訓/攝,光環舞集/提供)

八O年代 創立光環舞集

  憑著熱愛跳舞表演和編舞的興趣,被人笑稱「愚公」的劉紹爐資質不比他人,但是他自詡不丟失「舞蹈家」的紀律和精神。一九八四年,劉紹爐夫妻為了一圓編舞夢。決心離開雲門,創辦「光環舞集」,實踐自己的理想。

  光環汲取營養、離巢獨立的時機,剛好是在一九八O年代台灣全島瘋大家樂、股票房價暴漲和狂跌之際,當時租金看漲、尋找排練場頻頻受阻,台灣對於專職業藝術團體的補助也沒著落,此時備受期待的劉紹爐創作產量雖大,創作內容和方式還依循雲門的現代舞、芭蕾舞與民俗舞蹈變換融合的框架裡,主題也多繞著鄉土打轉,因此在一九八二年光環舞集毅然決然暫停演出,由楊宛蓉留下帶團堅守台灣,劉紹爐則隻身前往紐約進修,充電喘息,也期望找到新的靈感。

  果不其然,劉紹爐在紐約念舞蹈研究所時,發現後現代舞蹈發展中其實參酌了東方肢體的奧妙,太極、氣功、瑜珈和老莊哲學皆能在他的舞蹈中被置、內化,進而發揮,他自我研擬出一套「氣身心」的舞蹈哲學,要舞者打通全身氣脈,串聯肢體、連接心性,讓動作到心境皆回到清淨無為、本我和稚氣。談到台上舞者不分男女都光溜溜的樣子,曾經也為光環早期舞者的團長楊宛蓉會心一笑:「就像母親肚子羊水中的胎兒,那就是人類最初始的樣子,劉紹爐的理論就如同他的人一般純粹簡單。」


劉紹爐(前排右二)晚期作品回歸客家根本,致力融合山歌創作舞蹈,在二OO七年榮獲行政院客委會客家貢獻獎。
(光環舞集/提供)

嬰兒油舞蹈 減了摩擦力

  劉紹爐兩度赴美交流研究,一次練舞時滿身大汗的皮膚,在倒地旋轉時竟然毫無摩擦阻力地滑動,使他強烈感覺到摩擦力幾乎消失的恐懼和雀躍,無意中的發現和體驗給了他絕佳的創作靈感。回台之後,他為了重現當時的溼滑,反覆實驗和探索水、橄欖油、花生油等不同媒介,尋找最佳的媒材來使身體在地板上無阻力的移動。

  終於,在一九九三年推出光環原創嬰兒油舞蹈《大地漫遊》,一九九四年演出令世界刮目相看的《奧林匹克》,表演舞者一個一個沒有頭髮、沒有繁複衣著,在嬰兒油中摔倒就爬,會爬再學滾,學站後學舞,全身皆透著油亮的光澤。劉紹爐拋棄了過去跳舞慣有的施力平衡和劇情舞碼,歸零之後反而光芒萬丈。


沉潛多年,光環舞集於一九九四年推出嬰兒油新作《奧林匹克》,享譽國際。
(鄧玉麟/攝,光環舞集/提供)

腦瘤病變 術後再站起

  聲名大噪後的劉紹爐每日仍是辛勤工作,演出照常,平日早上替舞者安排基本功訓練,下午馬上銜接即興編舞,跳起舞來體力不輸給其他年輕舞者,舞集事務也一切親力親為。如此健康強壯的劉紹爐,在二OO九年九月中卻開始覺得手腳無力、走路容易摔跤,卻因忙碌而忽略,直到年底突然急性休克,楊宛蓉直說當時劉紹爐真的嚇到了,整個舞集也一陣錯愕,後來經長庚醫院神經外科診斷,才知道他的左腦長了一顆神經膠質瘤,由於位置敏感,術後恐怕還會喪失語言與記憶,甚至產生行動障礙等後遺症。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只能讓編舞工作和表演全部喊卡,手術進行前,牛脾氣的劉紹爐還倔強地說醒來後要繼續跳舞,清醒後的他卻連自己幾十年的煙癮都忘了。

  左腦額葉的手術和放射線治療告一段落,劉紹爐立刻進行語言與肢體的復健,所幸記憶一點一點回復,雖然現在說話速度稍慢,動作不如以往流暢,但劉紹爐的個性卻大大轉變,變得外放開朗、有話直說,在嬰兒油的保護和潤滑之下仍然可以悠游跳舞。想起當時丈夫急著想要快點痊癒、回到工作崗位繼續編舞那份積極的心,楊宛蓉好氣又好笑地說:「還好是嬰兒油,創作不影響!」

  術後,劉紹爐回到竹東家鄉修養,來自山間鄉里的靈感又源源不絕地找上了他,隨著年紀增長慢慢探尋,創作嬰兒油的現代舞在近些年的取材更回到了自己的根:客家。近幾年他嘗試在舞蹈中融入客家意象,將個別元素抽離、再重現於舞台之上,探索如何將找到不同樸質簡素的器具帶入舞蹈,並將山歌化為人體五個輪麥音運用其中,即是他接下來編舞最重要的課題。

  曾經得到國家第二屆文藝獎的肯定,楊宛蓉回憶劉紹爐常說一句:「我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情。有工作不見得有成績,但不工作一定沒有成績。」在人生經歷大風大浪之後,已屆花甲之年的他,如今仍然秉持著自己對舞蹈的熱愛、對推廣現代舞的堅持,努力在每一分肌肉的伸展和緊繃中找尋靈感,試著與所有人分享他生命記憶裡的感動。他總說自己就像隻台灣水牛,幾十年來不屈不撓地犁田,一輩子,就只耕耘一畝田,這畝名為「舞動的田」。

(劉紹爐老師於二O一四年九月一日病逝,先前進行採訪時劉老師仍在醫院靜養,但無法受訪。此篇報導是經由採訪其妻子楊宛蓉及參考光環舞集十五週年專輯、光環舞集二十五週年誌撰寫而成。)


現任舞集團長楊宛蓉女士,從舞者轉行政退居幕後,除了是劉老師的心靈支柱,更是光環舞集背後的重要推手。
(黃詠芝/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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